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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第十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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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5 09:04: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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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06:49 | 显示全部楼层
黄村,黄村

文、塞壬

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这里。故乡,是一个被月夜与思念渲染得过于苍桑的词,隔着遥远的时光,犹如一个人对着深井喊了一嗓子,声声回荡,它在身体的阵阵痉挛把一个人带到岁月深处,对着曾经盛着明月的深井,慨叹朱颜辞镜,微波荡到一个人的少年,那里,最初的笑容,最清澈的眉眼,干净的小身体、蓝天与星空,从胸腔伸出的翅膀与飞翔,大段大段的岁月,它们去向不明。因为沉重,我不太愿意正视故乡这个词,每每写到它,先是一阵挥之不去的郁结凝在胸口,或是黑压压的情绪罩在头顶。然后眼前就浮现一些人的面孔,有的死去,有的陌路,而有的反目,更多的已渐渐模糊。这些脸交错,密密麻麻地说着话,像嘈叽虫那样一直在脑子里,在梦境里,在——我日益颓丧、庸碌、麻木的中年里。关于故乡的文字,无一例外的,我被某种激情而绝望的情感灼烧,让痛开出花来,即使是笑,那也是对着未来,对着微光。27岁,我一个人南下广东,绿皮火车上,我只有简单的行李,身上只有两千块钱,一路的泪水,从此就是一个背景离乡的人,从此就是一个人,从此只剩下自己。未来无着,去一个陌生的城市。27岁,一个在故乡被逼到边缘的人,爱情死去,工作也没了,接下来,等着我的会是铺天盖地的嘲讽与幸灾乐祸的嘴脸,唯有妥协,接受另一种人生,让一生从此寂灭。离开故乡,准确的说,是逃离故乡,那种仓促、狼狈,伴着去到一个陌生地方重新开始的隐隐期望,像一个人离岸踏船那一瞬间,狠命蹬腿用力一划,驶向新生的大海。到了广东,除了家人,我断了跟故乡的所有联系,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十年之后,当我再次回到故乡人的视线时,我已是一个作家。互联网加快了这一进程,家乡的媒体约我做采访。晚报做了整版的报道,配了大幅的照片,标题抢眼。一时间,从父母那里反馈过来的信息络绎不绝。于是,那些逝去的面孔,它们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在好几篇文章中写过那种会面,陌生的热情,隔断的十年光阴,无措,无从说起的过往,在广东跌宕、漂泊的生涯,全都含在一种无从说起的无措中。



我发现,回到故乡,我处在一种无法与人亲近的局促里。想来,我被看作是一个有成就的文化人了,能给我的只能是礼遇。可怕的礼遇。



因为写给故乡的文字是沉郁的。因为青春太寂寞和荒芜。在那里生活27年,落魄离场。我太需要彼此相知的灵魂、被鼓励,被照亮,诚然,我需要赞美,还有鲜花和诗,我需要有人跟我说起文学和梦,那些被放逐的远方和星光般闪耀在天空的伟大灵魂。而故乡留给我记忆的只有灰暗的江堤、料场,潮湿的木枕铁轨,泥泞的路,钢铁厂的大烟囱,昏黄的路灯下迟缓而来的四路车,一个人开宿舍的门,浸在脸盆的脏衣服,滴水的水龙头,勾头吃泡面,写诗。那是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有注视的目光,关了门,窒息就向人围拢。贫乏与孤寂,清高与激越,敏感与自尊,没有朋友,无望的爱情,灰色的27岁,忽然接到通知,你被报社炒掉了。

中国人的故乡大抵是属于乡土的。那些写故乡的文字无一例外地会写到村庄,田野,清澈的河,湛蓝的星空,乡音,乳名,家族,还有天底下都一样的父亲母亲,为着儿女辛劳,一样的感动,细节,不一而足。这些,我一样有,可是,我却没有写下一个字。还有一些人写故乡的小吃、习俗、农具、乡村游戏、传说,有些人写民间手艺人,田间地头的艳事。这些,我也有,可我依然没能写出它。究其根本,我发现这类文字有一种生命的轻,从审美上,它讲究一个趣味,俏皮,和一种把玩的闲致。显然,我的苍凉,生痛,咯血以及那种任谁也听不见的绝望之喊叫,我的不甘,我的破碎,尖锐,为了成为自己成为人的种种挣扎,我细瘦的身子骨,有着过于沉重的灵魂。那种,闲情的,好看的,有趣的文字,我如何能写出?



曾经在一个访谈上说,不写,是因为觉得它不配被写出。我原先以为是太看重它的意义,现在看,面对故乡,我缺乏一个轻灵而有趣的灵魂。或者说,我习惯了以这样的方式与故乡相处,我沉浸在它过往带给我的灰色、阴郁的岁月里,没能走出来。



可这次,我再次把目光投到了这里。我的故乡。中年,很大程度上,我已与太多的人与事和解。和解不是妥协,而是走向另一种开阔。我想,关于故乡的文字,也许我能够呈现出另一种样子来。忽然听到一个老者的死,快二十年了吧,他曾经那样刻薄过我,为了三百块钱。一时间觉得自己才刻薄,这种事情居然二十年了还没能忘记,想必如若有机会,我是不会放弃去报复的吧。摇摇头笑道,我怎么可以这么面目狰狞地活着?



也许,我总是不满足于文字的记录功能,像个照相机似的,把角落、暗沟的苔藓、蛛网也一一描摹出来。先前,还原一件事,一个人,还原整个的故乡,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然而,故乡不是静止不变的,二十年间,它变得陌生、复杂,我的文字恐怕是探不到底了,它变得浑浊、未知,勾连着广阔的外部世界,背景是这个时代宏大的城市化进程。最后的收尾,我的故乡,最后的乡土,在飘摇的孤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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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07: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后的村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那里开始征用耕地办厂,有造纸厂、食品厂、橡胶厂,最大的是钢铁厂,很早,我们就是工人了,户口,农转非。但拆迁,是近十来年的事情,新建的钢铁厂厂房、工业园开始把人们往外赶,政府盖了成片的新楼用来补偿,但是,我住的那个村庄在一个山脚下,往里走,很深,它还没有拆。那里有近两百多户人家,黄姓为主。钢铁厂修了一条漂亮的水泥路一直通到外面的公交站,从黄村走出来要半个小时。一路的绿化带,栽了两排桂花树,树影婆娑。



因为大家都是工人,国营单位,所以,我们那个地方很少有人外出打工,有的小炼钢厂效益特别好,工人每个月拿到手有七八千块。先前征的耕地并非全部,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自留地,有菜园子。有的人还有渔塘、稻田、果园,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工人,却享有农民的一切。有天然水库、干净的山泉,溪流,如果勤快,你依然可以烧柴火,自己种菜,自己榨油,有顺丰快递、网购便捷的今天,在黄村,你依然可以过那种传统的农耕生活。我曾带一个画家朋友来家里玩,他四处看了之后连连夸赞好地方,说是,想在黄村建一个工作室。我说,等退了休,我就从广东回到这里养老。



我特别喜欢我的村庄,每年春节,我都从广东赶回来过年,要赖到正月十五才走,有时,国庆节也会回来一次。那里留存着最后的乡村文明,祭祀、送灶、扫尘、年夜饭、贴对联、祠堂守夜、初一、十五去庙里敬香这些都完好地保留着。出生地,方言,根植于我记忆中最初的印象。无论走到哪里,经历过什么,永远无法抹去的还是年少的记忆。一回到那里,我就还原成最真实的自我,整个人摊开,不必化妆,成天穿着睡衣家居服,趿着棉拖,大声说话,吃饭,端着碗,游遍半个村庄,挨家蹭菜,父母兄弟,随便吼。一个人,也只有回到出生地才敢于这么赤裸吧。然而,那些靠拆迁富起来的人已经成为城里人,他们住楼房,还获得了一两百万人民币的补偿,相对,黄村人是贫穷的,人们做梦都想着有一天拆迁能拆到自家门口。年年春节回家都会听到大家兴奋地传递:快了,要拆到我们这里了,上头下文件了,最迟明年底。快了,快了,我们也要住进楼房了。听,这一个个的,都那么迫不急待地要成为城里人。



我知道那一天迟早会到来,这神仙般的田园生活,数日子罢了。唯有我是个矫情的人,从来对成为城里人、获高额补偿不上心。我的母亲尤其急切,话里话外,都透着『明天就要搬走,眼下的日子不过是先混着罢了』的潜意识。然而,年年念叨的拆迁,望穿秋水,竟也拖了十来年了吧。就是这十来年,黄村的生活真的是很有意思。我说有意思,是因为它掺杂了太多新的东西,这些猝不及防的新,它们竟顺理成章地跟黄村融合在一起,闻所未闻的人和事,相继粉墨登场。



周边的村庄都拆迁走了,那些人住进了政府给盖的楼房,也不远,楼房在街道办事处的边上,骑自行车进黄村十来分钟,摩托车,一溜烟就到了。听说,他们当初选房的时候是几个村庄的人合在一起抽签决定的。这意味着,你的邻居,你的生活状态全改变了。年纪大的人,住不惯楼房,尤其没有电梯,抽到高楼的,极不便。不像当年的村庄,一出门,就是开阔的天地,泥土、清草和溪流的气息。楼房是一格一格的,一进屋就关门,天、地,全都切断了,人悬在半空,困在格子里。出来,也寻不到以前的邻居,所有的人家门紧闭。串门,这重要的生活习惯,一旦没了,哪个都受不住。前几年,隔壁村的李婶,常来我家串门,向我妈数落她儿媳妇爱乱花钱、好吃懒做、不孝顺。据说,当初大家的农具没地方放,一楼的楼梯间成了争夺的宝地,经常为此大打出手。可是,粪桶、板车、磨盘、水缸,这类不比锄具,它是很占地方的,要想扔掉它们,需要跨过一个思想的鸿沟,这一点,基本没有人能做到。然而,更可怕的是,人突然闲了起来,地没了,无所事事,能去哪儿呢,只能去黄村了。



很多人干脆在黄村搭了简易的平房来住,带上农具,去种黄村人不种的菜地。我每次回来,看到这种平房都在逐年增加,一户挨着一户,放眼一看,竟有好几十家。新楼房,年轻人是欣喜的,精心装修,老人和他们一起住,总会跟儿媳妇闹矛盾,于是,在黄村建平房自住倒落得自由、舒心。而黄村,很多人在市里买了房,宅基地的老屋就租给外乡人。这外乡人,就是来自湖北各地乡村来钢铁厂打零工的外地人,他们拖家带口,生一堆孩子,住进了黄村的老屋,操着外地口音。我们那里有个说法,屋不能老空着,空屋显得阴森,败人气,屋子要有人住着才好。有人住,就有烟火生气,就旺财风水好。即使白菜价,租给人住也是好的。有一个武穴人租了我堂兄的老屋,一家人在那里酿高粱酒。有一次我探头进去想看个究竟,进门就闻到酒香,屋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笑着问我是哪个,我心里想,这是我哥家,你问我是哪个。还有两个阳新人租了一家老屋的连屋,一人占一边,他们来这里养螃蟹。以前春节回家,我经常碰到陌生人,十年了,这些陌生人成了常住人口,他们的孩子在我的家乡长大,竟能说一口我家乡的方言。如今,大的,有些在外地读大学。



黄村的田地,年轻人是不种的,老人又种不了太多,于是,大多都荒着。有人想种,只需跟主家打声招呼,不要钱。外乡人,倒是勤快,种了不少我们的地,他们养猪,种了大片的红薯和南瓜。我家,父亲只种了一小块,用来活动他的筋骨,小园子满眼碧翠,菜蔬瓜果鲜亮莹透。渔塘,过年捞一次,平常,他就坐钓,打发时光。



走到外面的公交站要半小时,于是,骑电动三轮车拉客载人就成了一门生计。我父亲的手机里,存有三五个拉客人的电话,他们多是外乡人,年纪大了,工厂不要了才来跑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古子的黄冈人,有点口吃,驼背,五十多岁,死了老婆,两个儿子都不管他,他就靠跑车维持生计。父亲总照顾他的生意,每次我回家在进村的站口,父亲就打电话叫古子来接我,三块钱。古子把车停在黄村麻将馆的门口,边看人打麻将,边等人给他打电话拉客。



古子的车没有办证,被派出所的人扣了一回,要他拿钱去取,这激怒了黄村的人。古子住在黄村一家废弃的柴屋里,没收他租金,这么些年,黄村人早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那一次,几个族长出动,去派出所,硬是把古子的车要了回来,从那以后,派出所就再也没有扣古子的车。



古子爱喝酒,酒也是人家请他喝的。他喝了酒,就找个有太阳的地方打盹,生意来了,手机在他身上响,他也不接。这时,总有人上去用脚踢他:死驼子,还做不做生意呀。踢不醒,用手去摇他,古子嘴里嘟哝着,不理,只顾睡。电话那头的人,也知道古子喝醉了,大概也只能挂电话,狠狠骂上一句。这酒,人家也不常请,他就这一个嗜好。



古子来接我总不肯收我钱,这哪里使得。我硬把钱塞他,他就裂开嘴笑,最终把钱收下。因是个驼子,孩子们常拍着手围着他喊:驼子驼,挑担箩,摔一跤,仰躺哦。古子从不恼,裂开嘴朝着孩子们笑。今年春节回家,看到古子老了很多,说是病了一场,一幅老态龙钟的模样,走路,脚跟擦着地,很吃力很慢。听家里人说,一个村妓骗走了古子的钱,他没有钱诊病,车舍不得卖。人们都在叹气。等逢春了,天暖和起来,古子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的。都这么说,那一定是错不了的。可是今年冬天实在太冷了,暴雪持续了一个星期,古子终究没捱过去,腊月二十七,古子就死了。



黄村的人现在有一半不姓黄。这地方的生活倒是热气腾腾的,早上,有三家早点铺子在雾气缭绕、路灯昏黄的凌晨四点开门,天蒙蒙亮,油条、热干面,蛋酒,面窝,馄饨,稀饭都有供应。年轻人不爱吃家里做的,都喜欢在外面吃早点。超市、小卖部,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有的挂着代收京东快递、顺丰快递的牌子。趁着吃早点,旁边有一个冯姓老头支了一个肉案,天没亮,他就骑电动车去外面拿半边猪肉,个把小时,太阳刚升起,冯老头的猪肉就卖个精光。接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的校车也陆续开进村庄,广场上音乐响起来,广场舞有娘们、打拳的有大叔,还有人喊两嗓子楚剧。每一天,黄村就这么响亮开启。人家都这么说,乡里人如今过城市日子。这乡村,如今只有一个黄村了。黄村,乡村最后的退守之地,它一直在往后缩,一萤豆光,却意外地,在它的弥留之际迎来了空前的繁盛。我知道,它不会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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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07:50 | 显示全部楼层
麻将馆



如果说我春节回家只是为了麻将,那是不是有点可耻?我素来认为,牌桌上可以显露真实的人性,兄弟姐妹、父子、爱情、友情,通通见鬼。在牌桌上,可以六亲不认,不必矫情。每年春节,我都会在牌桌上输几千块钱,然后痛痛快快地、了无遗憾地回广东。广东麻将太单调了,和法简单,结局清澈见底。最要命地是,起手的一把牌,变数不大,基本就定死了这把牌的命运,你的智慧、野心毫无用武之地。它难以激起人的贪欲,难以有意外的兴奋点,它没有需要你横下心、冒着输光的风险去博更大的和法。在广东这么些年,我始终没能爱上广东麻将,即使麻将瘾发作,去打几场,甚至赢了钱,都没能让我真正享受到那种因冒险、刺激、狂欢、悔恨而带给我的巅峰快意。广东的麻将桌子,不可能出现尖叫、使劲敲打自己的头颅、拍桌子、暴粗口问候你祖宗十八代、以及在打出金顶大满贯之后冲出麻将室去小卖部见人买一大瓶可乐的豪放之举。



湖北麻将,即使起手一把臭屎,但它依然有打出全场大满贯的可能性。这就是它无可比拟的魅力所在。在麻将中,我看清自己,一切毁灭的东西对我都有致命的吸引力。即使是短暂的人生,我也希望它是燃烧的。即使是沉寂的,我却一直是在等待被点燃。输赢,我没那么在意。



跟所有写故乡的文字一样,面对麻将馆,下笔的踌躇还在于,作为人的精神意志,故乡似乎没有值得书写的价值。这是长期以来我不愿意面对的真实,这也是我个人的真实。这地方,没有出现一个英雄,一个高尚的人,一件值得赞颂的壮举,甚至,没有朝着那种理想方向转变的迹象。写作,很大程度上,我们会选择表现人的精神层面。它应该是诸如理想、热情、抗争、努力、高迈、美好的样子,而不是去选择表现平庸、混沌、无聊、丑陋、麻木甚至是罪与恶的一面。面对故乡,我先前是失语的,认为故乡的人只会沉溺于感官的快乐,除了活着之外,没有其它任何精神层面的追求。真是可笑啊,我居然对凭着劳动干净活着的人们,人为地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认为他们只是麻木地活着。



黄村有两个麻将馆,是当地派出所认可的。为了划清娱乐跟赌博的区别,派出所专门设定了一个额度。平常巡警骑着边三轮进村,发现超出了这个额度,不仅会缴光所有人身上的钱,麻将馆也会也受到警告。当然,巡警有时也会忍不住坐上桌子玩上几把。



麻将馆一般在下午两点开张,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关门。一场牌下来,一个人输赢的额度在三五百元以内。我婶娘家开了一间,另一间是外姓的租客。麻将馆是村里的信息传播中心,八卦、趣闻,谣言都是从这里传播出去的。这里每天都挤满了人,看牌的,带娃的,凑热闹的都来这里蹭空调和WIFI。冬天,老人们都怕冷,我婶娘专门在角落里给他们准备了一张小桌子,备着茶水。孩子们冲进冲出,喊打喊杀,在地上打滚。牌桌上的啸叫、争吵、怒吼,跟孩子的哭喊、父母的责骂声搅在一起,震耳欲聋。麻将室的空气混浊,男人抽烟,灯光罩着一层雾气。只打一场牌,我的头发根直至内裤都充斥的肮脏的烟臭。



牌桌上,爱欠钱的人,人缘就不好。建强就是这么个人,输了钱就赖,据说,他老婆每个月给他打牌的钱控死了,若他月头输光,那个月就没钱打牌。他牌品不好,人家都不爱跟他打,他就死皮赖脸的求人家。大概是体恤到确实是个爱牌的人,蛮可怜,没得治,每回都还是让他上了场。有回又要输了,他老婆站在他背后,从他头顶伸出手把他手上的八筒扔出去:傻货,打这张,这么蠢,你不输谁输?建强扭头,见老婆来了,忙起身,把老婆往位子上塞,你来,你来,我快输光了。说来也怪,每回那女人上桌,总能扭转局面,要么打平,要么略赢。有时,建强快输光了,趁上厕所之机打电话给老婆叫她来顶场。如今,只要他一上厕所,大家伙都笑他:这人叫老婆去了。男人输了钱,桌上人就会这么玩笑,你小子这是昨晚跟媳妇在床上败了火啊。伙计,想要赢钱,就要净身哦。



伟坤娶的新媳妇也爱打,牌桌上,她化着浓妆,挑着眉毛,说话嗲声嗲气。赢了钱,笑得花枝乱颤,她是读了大学的,在银行上班,晚餐,她婆婆把饭送到麻将室,端到她手上;常年愠着脸,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他钱、从来不爱笑的四叔赢了钱也骂人,他向来赢了只说打个平手,输了无限夸大;养螃蟹的武穴佬摸牌的时候喜欢把牌往胯下一拽,用拇指一搓,翻开,仿佛这样能够起到好牌;我堂姐牌相最丑,三盘不和牌从头骂到尾,唾沫横飞,生殖器不离口;往村里小卖部送货的小伙计染着黄发,两个耳朵钉一排耳钉,他摸到一张好牌就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把牌往嘴里亲一口再坐下。牌桌上,众生百态,黄段子一茬接一茬,头天吵了恶架,相互问候了祖宗的人,第二天在牌桌上又好了。我常想,麻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消解太多的恩怨、是非与爱恨,在它面前,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我们那里的人说是包治百病,谁得病不舒服了,就说,叫他去打麻将,谁被烦心事愁住了,还是那句话,叫他去打麻将。庙里的老和尚也是麻将馆的常客,他要输了,就替菩萨放话,绝不保佑你家儿子上大学。第二天他要是赢了,就会说,他替菩萨收回昨天的话。



平常日子,麻将只能开两桌,大家都要上班。但春节期间,开四桌,还得提前占位子。打牌的女人很是凶残,牌桌上个个打得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满嘴脏话,输了钱,脾气不好,扬手打娃,吼老公,德性大多如此。但有一个极其可爱之人,人人都爱她。她是我婶娘的妹妹,我们喊她梅姨,嫁在隔壁村,拆迁后在市里买了房子,做建材生意,发了财。她经常一个人开着车来黄村打牌,梅姨在牌桌上好脾气,不骂人,不欠钱,即使是手气背到整场不开和。她一旦打了人家金顶,就会请客,打电话给隔壁的小卖部,给座上的每人来一罐饮料。她一般不和屁和,盘盘往大里整,所以她总是输。输光钱的梅姨,把牌一推,起身扬长而去。梅姨似乎不太在乎输赢。每次开车回来按着喇叭,进门,哈哈一笑,我来了,我又送钱来啦。她就这么豪气。



有一次,牌桌上坐上来一个高中生,寒假嘛,孩子们都从学校里回来了,梅姨把他往下赶:哪家的娃,滚开,这不是你玩的地方。那孩子硬是不下去,梅姨上前一把把他拽下来,叫旁边的一个后生坐上去。她嘴里嘟嚷着,哪家的娃,小小年纪不学好。啊,你自己都不好,凭什么管我啊?那孩子反问她。啊,我,我是得坏了病,无可救药了。我都坏掉了。梅姨对那孩子连推带赶,把他推出门外。



打了两个钟头后,梅姨上了个厕所。她突然怒气冲冲地叫来我婶娘,把她拉到隔壁房间,斥责道,你就这么想赚钱啊,连个未成年的孩子都许他上桌,你今天不把那桌端掉,我以后不来你家打牌。



你不让他打,他一样会去别家打的。我婶娘无奈地辩解道。

反正咱家一律不准接待未成年人。你糊涂啊姐。梅姨说,咱赚这钱算是为大家图个乐,但也是个业,你平常还去庙里敬香吃素,这个理也不晓得?



我婶娘深信业报,连连点头,因为赚了这个钱,她是诚惶诚恐的。自此,婶娘没让学生上过桌子。婶娘有时帮打牌的女人带孩子。那些女人上桌穿件大大的夹克,把孩子放怀里,然后拉上拉链,孩子只露个脸在外面。有时孩子哭,她就抖几下,然而,还是没能止住孩子哭闹。婶娘看不过,就接过孩子,把他哄睡,然后把孩子放在自家的床上。因为打牌,有时女人们误了做晚饭,婶娘开始为打牌的人的提供晚餐,她用柴火做大锅饭,她炒一大桌菜,有鱼有肉,打牌的人,连同孩子,近二十人,桌子坐不下,大家蹲着墙根吃饭,热闹非凡。这么多人吃一个锅的饭,这感觉很特别。柴火饭用的是糙米,煮出来的饭蓬松,香醇,婶娘还在饭锅边蒸了虾皮鸡蛋羹,豆豉腊肉,但凡她做了饭,我就不回家吃了。要知道,这都是我多年未吃到的家乡美味。



因她提供晚餐,所以我家麻将馆的生意比另一家要好得多。去那家打牌往往是因为我家已经客满了。梅姨每次来,从车的后备厢拿出猪肉、咸鱼还有青菜。有一回梅姨来晚了,位子被占,她说,晚餐我们包饺子吧。我一下子来了兴致,许久没有吃到传统的饺子了。我们娘儿三个,从午饭后开始张罗。手擀饺子,摊一张大面皮,用玻璃杯的边缘往上印,一个一个圆圆的饺子皮就出来了,调皮的孩子上前捣蛋,他们把面粉洒得到处都是,黑黑的小肉爪子印在白白的面皮上,点点污迹。肉馅是在砧板上剁的,韭菜猪肉馅,拌了藕丁。开始包饺子,梅姨说,家里只有叔叔跟她两个人了,孩子们都成了家,忙,很少回。两个人吃饭,没兴致,她什么也不想做。年纪大了,就怕冷清。我一下子怔住了,年纪大了就怕冷清。谁不是呢,这麻将馆,聚拢的这么些人,说到底是嗜赌还是怕冷清?



那顿饺子包了五百多个,竟吃个精光。我没问婶娘,提供晚餐是因为平衡赚这钱的业障还是为了持续这人人都赖以为之取暖的热闹?也许,两者皆有吧。



有这样一群人,怕输钱,从不上桌打,但是天天赖在麻将馆里,围坐在桌旁看牌,直到晚上十二点散场才走。看牌也是有瘾的,据说有人曾趴在门缝看一夜牌。他的喜乐也跟场上的人一起起伏着,嚎叫,兴奋,颠狂,痛心疾首,仿佛输赢也跟他们息息相关似的。他们推波助澜地营造气氛,跟着起哄。看牌,难免多嘴、暗示,于是,看牌的人也是输钱人的发泄对象,争吵,咒骂,混在一起。我看着这热闹的场,忽然间感到人间的悸冷。最喧闹的地方是孤独的极致。每一个人都那么害怕孤独,害怕黑暗,看到有人的地方,不约而同的,就向那个地方靠拢。可是,我在城市没有找到那样的地方。广东麻将,于我,终究不是打法不适应的问题,而是,我根本融不进去。



散场了,老人们在角落睡着了,纸箱摊平垫地上,三两个老人相互倚靠着。婶娘要关空调,她去挨个把老人摇醒:他爷,散场了,你回吧。有时叫不醒,她就打电话叫老人家的孩子们来接。一地的狼藉,烟头,果皮,纸巾,瓜子壳,包装袋,矿泉水瓶,痰迹,多像热闹后的灰烬,冷了,让人伤感。我帮着收拾残局,胸中涌起悲凉,哪天这黄村也拆了,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好的麻将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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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村妓

当我说出『嫖』这个字的时候,其实是躲闪的。因为不太确定为什么我要念出这个字。生长在黄村的人,世世代代,与黄土、水稻为伍,即使后来做了工人,也是以钢铁为伍。花钱,可以买到跟女人睡觉,这天大的秘闻,令人血液贲张,发狂,小声说出来得环顾四周,怕有人听见了。村妓,于黄村,绝对是外来物种。且,她们没有天敌。杀伤力,破坏力,可想而知。一直蒙在鼓里的意识突然大白于天下,过去只是用来骂人的『婊子』,现如今就站在你面前了。可以调笑,可以摸,还可以……

城市里有好多女人做这个。黄村的老人都知道了。

这个病毒最早入侵的时候大概是在十几年前吧。随着拆迁,工业化扩大,从外地转到我们这里打零工,最早的那一批外来者。好些年前,有人指给我看,当时有两个,皆四十几岁的妇人,举家迁到黄村,租了村里的老屋,男人在钢铁厂打零工,女人在小炼钢厂帮人煮饭或者在家种种地,养养猪,从那半掩的大门往里看,他们大概有三个孩子,都大了,最大的成家了,不在跟前,只看到最小的两个读中学,住校。黄村这地方,不在外面找事做都饿不死人,即使打零工,都相当稳定,而且工作的报酬是计件式的,所以,这里的村妓并不是我们平常想的那样,因为穷,孤儿寡母,要供孩子读书,为生活所迫才做的皮肉生意。一想到从妓,人们总是会自动脑补:被迫。



从外地来我们这里谋生,只能是,她们那个地方比我们这里要差很远。显然,黄村所有的一切,对她们有着很大的吸引力。她们很快就有样学样,描上眉毛,擦上口红,染发,穿紧身裤,束出细腰和饱满的乳房。跟男人眉来眼去,调笑,嗔怒,眼角含情。我仔细打量过这两个女人,都稍有姿色,四十几岁的人,还是很有水头,果然,风骚是骨子里的,眉目,唇,身姿都是春色。自家的那个土山炮肯定是吃不住她的。也管不住。



那个叫尤香的女人四十六岁,白净,有华泽的膀子。很好的性子,见人就叫,他叔,进屋喝杯酒再回哦,细娘,莫只顾忙,歇歇去。开口笑,人收拾得干净,化淡汝,穿素净的碎花褂,系腊染围裙,她烧得一手好菜,回锅肉,酱板鸭,红烧鱼,芹菜香干,卤肘子,炝黄豆芽,蒸茄子,满满一桌,有酒,有轻声款语的声音陪劝,谁坐进她的屋子,那是出不来的。



最先下水的是退休的老校长。老校长不到六十的样子,精瘦,腿脚利索,气色很好,喜欢穿牛仔裤,他动不动仰天哈哈大笑。每天早上在广场打拳,成天端个保温杯,找人抹字牌,或者戴个草帽夹个折叠皮凳,提着鱼杆往村外的渔塘里走,老校长跟我父亲是棋友,两人水平臭得相当,都爱悔棋,一盘棋下一天都下不完,他是可爱的,总跟我父亲说,咱太祖黄庭坚那点风水全被你家占了,你家燕子又出新书了吧?他是德高望重的,春节,他写全村对联,大年夜,他守祠堂,谁家新生的娃,总找他取名字。谁能想到呢,就这么个人,这有辱门楣、伤风败俗的丑事竟落到他身上。无它,那一定是狐狸精烂货勾引的他老人家。老校长的老婆经人报信,把老头子堵在尤香床上捉个现形。

接下来就是标准的中国式妻子发难。揪着那女人的头发,脚往她下部踢。校长夫人骨架高大,有蛮力,把那烂货往外拖,要当众脱光她的衣服。黄村的女人齐声赞同,围观的人冲她吐口水,扔石头。这老校长还真是个男人,把尤香拉起来,往屋里推,以免她当众受辱。可想而知,这举动直接让校长夫人炸了,她甩开众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用手捶着地,嘴里骂着最下流最恶毒的话。



我父亲对此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任凭母亲在耳边指责那不要脸的臭婊子,生生毁了人家的家庭。但这件事的发展方向让人目瞪口呆,老校长居然不要脸了,继续跟那个女人来往。校长夫人气病了,整个黄村的舆论是一边倒。但凡尤香出门遇到人,定遭白眼,人们当她的面,把痰吐在地上,以示鄙视。事情怪就怪在,这尤香毫不避人,走路,挺着个胸,笑容满面。女人们暗地里把她咒滥了,但是,男人们,却显出一种微妙来,总有人看到时不时有男人往她屋里跑。



我们那个地方,老一辈的人,没有一个离婚的。即使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也绝不会离婚。大活人,怎么管?关住?最终只能是疲惫,打也打了,吵也吵了,日子还得过,只能任由它去吧。听女人们说,尤香一次收一百块钱,所以,不能让自家男人身上超过一百块钱。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黄村的人慢慢接受了村妓的存在。思想也放开了,据说,现在暗地里有更年轻的女人在市里做,好几个,黄村的女人也没有如临大敌,话放出来了,我家那位要是去嫖,就一个字,离。



我一直对这个尤香很有兴趣。这种兴趣来自一个作家的敏感,虽然,它满怀恶意。很多时候,我不喜欢自己因写作的内因去靠近某个人,或者某个事,这是非常粗暴的。动机本身,没有尊重,只有猎奇,和某种窥视的私欲。



尤香五十多岁了,应该还在接客。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中午她就骑上电动车去钢铁厂,在厂区的那一排法桐树荫下摊开她的大餐巾,把各式小菜摆在餐巾上,秘制的小牛肉、烤鸡翅、小炒肉、五香干,煎鲫鱼,辣腐乳,腌黄瓜,扣肉……近二十个菜式,她一一摊开,等待买主。钢铁厂的工人陆续下班了,拿着饭盒去食堂吃饭,打完饭后,他们就会光顾尤香的小摊。尤香摆这个摊好几年了吧,不到一个小时,她的菜会全部卖完。食堂大锅菜想来不好吃,尤香的小炒看起来干净,味道比餐馆的好,也不贵,两条三四两的鲫鱼才五块钱。我吃过她的菜,是那种有个人经验的厨子做出的味道,她非常熟悉食材的特性。精致,讲究,记得有一个细节是,她用手从盘子里拈菜让你尝,那个感觉就像,手就是道具本身,类似于筷子了。晚上,尤香在村子广场边摆起了夜宵摊,卖扎啤。麻辣烫,炒粉,炒田螺,小龙虾,毛豆,盐水花生,她老公陪她守着摊,帮着递菜也一直忙到深夜。午夜,麻将散了场,人们就会坐在她的摊前宵夜。我常常在她摊前坐到午夜,甚至更晚,始终开不了口,这种事情,我如何开口问。

最终还是她先开的口。她知道我没有半点看不起她的意思。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跟我聊起这个。

你知道吗?当初我要是贪钱,老校长有多少钱他都愿意给我的。

我怔住了,心想,你不贪钱,那图什么呢?她又说,你们有谁知道呢,老校长是个多么可怜的人。哦,不仅是他,这村子里大部分的老人都可怜。

那个时候,老校长跟他老婆就有七八年没有性生活了。而且他是那样健康的一个人,他的夫人认为年纪这么老了还过性生活,是不正经的事。这村子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几乎没有正常的性生活。都是人啵,谁知道谁的苦。

言尽于此。再往下,涉及具体的人,具体的细节就唐突了。猛然醒悟,这就是笼罩在中国广袤的乡村,老人的性问题,这一直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难题,当道德与生理机能相冲,大多数人会选择隐忍,而乡村的伦理压制以及老人们可供解决问题的办法都极其有限,所以悲剧往往是,很多老人性侵了幼女,当我们强烈谴责人之兽性时,却总是忘记,困扰着乡村老人的性焦虑是广泛而真实地存在的。最好的结局是,人们带着这样的焦虑与渴望痛苦而体面地死去。



那么,尤香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人们除了唾弃她卖肉不要脸,谁能相信,她心生怜意?甚至是,坚持做到现在,就是因为这份怜悯之心。



                                                              消失

黄村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黄村了。我听见一切的过往在内心崩塌的声音。而新生的那部分让我心生疑惑。在广东十七年,我的黄村在慢慢开始将我埋葬。我曾逃离过那里,而今,我已然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我的名字,姓氏,依旧,如果我一直未婚,最终还可以葬在自家黄姓的祖坟山上,甚至可以挨着我的祖母。现在,我要努力地记起,那漫长漫长的童年,少女时代,从最初最清澈的眼神开始,最早的黑白记忆开始,我要回溯,我要画下最后那片未落的叶子,我要如何写出消失?写出曾经的告别?



我曾郑重其事地写过悲迓了,楚人最古老的抒情,那最后的告别。今年除夕夜去祠堂守夜,在阁楼里,我看见积满灰尘的狮头,和全套的狮拳兵器、锣鼓。黄村有多少年没有舞狮了?有二十年了吧。下一辈的人,没人教过,是没人会的。我忽然起了意,忙跟一旁的伯父说,伯父,你就在大堂给我们打一套占山拳吧。我们家这套拳开篇就是占山拳,但印象十分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有漂亮的扫堂腿,有刚劲的劈山掌,我叫来孩子们,让他们都来看看大祖父打的这套占山拳。

我的大伯父七十多岁了,身体挺硬朗,只是这拳,怕是也生了。他见我提起占山拳,一时间也来了兴致,他撸起袖管,拉开架式,准备要打了。



可是我的印象还停在他二十多年前打拳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一头黑发,胸膛饱满,拳力所到之处,呼呼生风。而今,年过古稀之年,他跃跃欲试,要在儿孙面前打一套家里的土拳。然而他的气息明显衰弱了,敬礼的时候,膝盖都不能弯到位。他倔强地重做了一遍,勉强刚刚好。最终,大伯父只能是完成了拳路,扫堂腿,凌空飞踢皆一一省去了。但他的招式做得很足,韵味保留了几分,总算,没有在儿孙面前丢脸。我知道,完成这种效果,他的心里一定非常难过。

谁能不难过呢,已逝的青春岁月。



而这舞狮,那套拳,那套十八般兵器,注定也将埋葬在岁月深处。少女时,我选中的是一柄单刀,因为喜欢刀柄上的那块红绸,它舞动起来的样子非常帅气。母亲曾描述我舞刀的样子,咬着粗辫,瞪着个大眼睛,很是吓人。我那一辈的孩子,每人都认领学了一样兵器,我想,应该没有人记得招数了。往昔,归于尘土,不必挽留。



孩子们皆一律的普通话,我们的方言,也将归于尘土。在家过年,唯有祭祀的大礼是保留了,终究,祖宗是不能忘的。庙里的和尚,也只是初一、十五吃斋。年饭,已有不少的人家在市里的酒楼订了席位,不必操劳,三更起床,五更吃饭了。糍粑和腊肠去超市买,不再有人愿意听楚戏。拜年,微信视频,压岁钱,微信红包。即使是这最后的村庄,黄村,旧迹也在层层剥落。依然还有人不断地迁进来,那是不适应城市生活的人最后的退守,人们聚集在此,挥别最后的乡村文明,这最后的繁华、喧闹正像是一首挽歌,它把时光越唱越短,前方,城市高楼之阴影正碾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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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09:10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想赖在乡间不出来


文/ 樊晓璇


其实怀念过去,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时间如筛,留下的都是发自内心的惦念。那些儿时的欢乐趣事,那一段段难忘的成长截屏,被我深深眷恋着。


回乡,这个很朴素的字眼,让我想起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在那遥远的小山村》,花季圆脸少女朱小琳演唱,录音机不停播放,还有经常被卡住的磁带,真是名副其实的卡带。属于我的小山村座落在梅川,全名"广济县梅川镇南泉公社方元美大队樊家塆",我爹的出生地。单看名字意境就极美,开有梅花的山川,有山有花有河流。




每年我都会回乡一次,多半是清明祭祖,随着姑姑;也有纳凉避暑,跟着爹。回乡之前的那个夜晚真是让人欢欣雀跃,倍感期待。对小小的我而言,那将是一次通往远方的旅行,因为可以看到新的景物,听到新的声音,闻到新的气味,连空气的冷暖感觉都是那么不同,因为所有的小女孩都在幻想远方必定有故事。即使清明时节雨纷纷,我也丝毫没有感觉路上行人欲断魂。回乡了,我们总是会挑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坐上稀罕的汽车(有时敞蓬),摇摇晃晃,边吃边笑(吃食多为甜甜的云片糕、涩涩的青苹果、简单包装的水果硬糖之类),一不留神,就抵达了目的地--梅川镇,时间已近中午,大人们心情倍爽,会在车站附近的国营食堂,买上几个肉包菜包或是油条或是馄饨犒劳我们,得亏姑姑年轻时也是吃货一枚。她带领着我们几乎吃过全广济最最美味高大上的零食,什么新鲜买什么,什么时髦来什么。如此对比,我更对母亲的落后守旧倍感痛心疾首。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大约十里步行。乐趣全在于此,阳光如此明媚,日头也不毒辣,轻风习习,顺便飘来牛屎青草的湿润混合芬芳。放眼望去,大片的菜花金黄,时有蜻蜓蝴蝶飞舞,偶见农人翻田犁地,还有牧童骑牛从面前缓缓而过,沿途分别遇到年长故人时,必定是在田间赤脚大呼:"梦君,都回了?"那条长长的归乡之路,石子沙砾铺就,蜿蜒却不曲折,带着希翼,沐着芳香,裹着温情。近了,看到那条用于灌溉的水渠了,再近了,看到塆前的那棵粗壮大榕树了。从前呀,几乎每个村庄都有一棵标志树,比如张艺谋电影中的山楂树,少女时代的我简直视它为梦中的橄榄树。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不似如今空泛少人,那时牛哞羊咩,炊烟袅袅,四世三代同堂比比皆是,除了双抢时节脚不点地之外,其余时间人们大多绑在一起,倒也蹉跎自在。其实,塆中除了一个细爹之外,(爹的同胞亲弟却一生鳏居孤独)我们别无至亲,但村民们热情纯朴,纷纷相邀,去他们家中食寝,倾出自己所有,毫无保留,你家的鸡,她家的蛋,去大队部割肉,来自留地摘菜。最神奇的是,我们借宿在远房亲戚付英嫲家中,门前有口小水塘,只听她一声令下:捉鱼去!她那正值风华正茂的二儿子连忙起身,拿上一根鱼叉,猛地向前一扔,像投掷标枪一般,不偏不倚,叉子在水中立稳,近前一看,叉下居然牢牢地定着一条又肥又大的青白色鲢鱼,还在那里摇头摆尾,徒作挣扎,看得我啧啧称奇,见识了除钓鱼、捉鱼之外,还有一门手上神功:精准叉鱼!


鲢鱼在泥炉柴火的烘烤下,以本地特辣青椒作伴,配以冰凉的井水,再一同经过油锅的弥久煎熬,便成人间绝味。烹制食物真的需要诚心和爱意,忘不了灶台边付英嫲的盈盈笑脸,经她之手端上来的蒜泥茄饼、豆芽炒肉,红烧瓠子,清炒豇豆,总是那么紫黄绿红与众不同,清一色鲜嫩柔辣,由此永远定格了我成年后饮食的重口味。那时豆腐并不能常吃,付英嫲特地上门提前招呼某人之后,第二天才会被送货上门,见着它们,四四方方,灰白硬实,放在贮有水的木桶里漂着,或煎或炖,成为待客之重头菜。米饭会被滤出粘稠乳白的汤来,米汤或加糖饮之,或被煮成香香的锅巴粥。在我看来,乡亲们留下充当自己口粮的大米必是极好的,否则我吃进嘴里舌头怎么打不了转,直接吞咽?早餐时,付英嫲会十分豪气地给我们下一锅米粉,里面卧着一溜白中带黄似乎不愿入碗的鸡蛋。这种米粉当时被称作折子粉或排粉,经过特殊发酵工艺,没有任何食品添加剂,入口酸爽,筋道十足,流行于蕲春松阳梅川一带。几年前张先生曾特意托熟人购买,现超市有专卖,取名为蕲春酸米粉,女儿吃了直皱眉,儿子尝了连说好,真是各花入各眼,而我,偏就迷恋那不时冒出的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酸腐味。如今每每当我端坐家中独自吃下不成条的酸米粉时,我清楚明了自己品的是童年,尝的是年少,它口口滋养着我的心灵。




泥砖瓦房之后是一小片山坡,地势略高于住宅,种着一块茂密的竹林,雨后犹显青翠欲滴,春天时地底下会接二连三探出一个个笋尖,春笋佐菜倒是有些滞涩,后来有人教导可将笋片放入八角、茴香、桂皮、花椒等卤水中,连同猪肉鸡蛋一起烹煮,味道十分鲜美香脆,是下酒之佳肴。汤足饭饱之后,就是五朵金花与村里大大小小孩子们游戏嬉闹的美妙时光。乡村广阔天地,任由奔跑,那些在乡村生活过的人有着充满底气的幸福。


白天的阳光,执着地投射;地面,滑湿绵软,覆着了幽然的绿苔;一些蕨类植物,在茂盛地滋长。菜园,扬起粪香;青蛙,鼓着腮帮;种子,被压弯了腰。捆了芝蔴,摘了绿豆,剥了棉花。跟着二妹三妹姐学插秧时蚂蟥喝过我们腿上的血,小伙伴们牵手合力抱过那棵粗壮大榕树,挤上乡间大路那台突突作响的手扶拖拉机,放眼世界,真真是山水在胸中。夜幕低垂,拍拍放不了几个台的黑白电视机,意犹未尽之后,搬着竹床门板抢着去睡那堆满谷垛的稻场,追着一些发出幽光的萤火虫,仰天数着永远叫不出名字的大小星辰,听着樊大小姐口吐莲花,讲述着节奏感极强的鬼怪妖魔之事。那些在我自然醒来之后不知哪里冒出的"咕咕,咕咕"的叫声,一度被我认为是婉转的布谷,后来有人纠正可能是鸽子在歌唱。




我回忆的画风如此真实、敦厚且诚恳,即便是当初一些残留在脑海之中的脏乱差,如今俨然已经蜕变成为心中永远的丰沛与温暖。所以,我说:回乡去吧,亲们,去广袤蔚蓝中,觅两朵和你一样的花,因为只有你鲜艳了,日子才不会凋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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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刹那芳华,光阴悦人

——浅赏老秋的系列诗歌


文/涂悦


0.前言

        读老秋创作的诗歌,我想起了高中老师说的那句“不痛苦的人成不了作家”。我现在觉得作家经历痛苦,诗人亦如此,但诗人的内心更加敏感。老秋应该是一个比较沉默寡言,内心有着千愁万绪却不轻易显露的人。他的愁绪来源于人生沧桑的阅历和一颗敏感的能洞察万物的心。

1.浅赏《浅醉》

       这首诗给我的整体感觉是情绪的起伏。开头营造氛围,缓缓进入,经历高潮之后再慢慢低缓,最后余音绕梁。这让我想起了白居易的《琵琶行》里写琵琶女抚琴的那一段。虽然一个是情绪的起伏,一个是音乐的跌宕,但我觉得这两者异曲同工。
        诗的题目为《浅醉》,最后一句“我还记得从前模样,刹那芳华,杜鹃花开遍了千山万壑。”仿佛就是浅醉后恍惚间的联想。纵观全诗,“醉”不仅仅是饮醉,更多的是愁绪满怀时的不知如何自处,想起人世沉浮,似醉非醉。

2.浅赏《写给岁月的情书》

       岁月里有五封情书。前四封大致对应着人生的成长阶段。最后一封是成长过程中难以言说的伤痛。
        第一封种子的情书是人的婴幼儿时期;第二封是情窦初开的少年时期;第三封是初尝孤独滋味的青年时期;第四封是阅尽千帆后蓦然回首的中年时期;第五封写的是成长时必经的难以言说的伤痛,有些苦只有自己知道,或许只有在无人的黑夜里才敢想起……
         我认为,这首诗里的意象很契合每个时期的年龄特点。首先是种子,种子是一些事物的原始时期,我们每个人被孕育时就像是小小的种子。其次是叶子,叶子是植物的发展时期,而且叶子总给人青涩的感觉,正好对应诗中“羞怯的笑靥”。然后是月光相伴,成长时必然经历孤独,月光这一意象自古以来就是清幽孤寂的象征。最后是鸟,鸟的一生飞过了无数山河,好像看尽了人世的繁华与落寞,“又在一滴泪水中相逢”,中年人就像是饱览人世沧桑的鸟,一番流转后,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成长的伤,人生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有些伤痛只能深藏心底。

3.浅赏《风过的街道》

       我觉得这首诗最有感觉的地方在最后几句“一个少年莽撞地奔跑……涌向四面八方”。这让我想起了“庄生晓梦迷蝴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子?就这几句而言,是少年的奔跑打破了街道的寂静,还是少年闯入了原本热闹的街道?我觉得,作者在开头有意创设轻柔恬静的氛围,读者先是在和缓中陶醉,慢慢地,街道的喧嚣一下子打破这种和谐,让人怅然若失又恍然惊醒。前者是作者理想的境界,后者是现实的生活,这两者在某种程度上不能交融,可是作者很巧妙地将它们融为一体。
        最后,我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开头风吹动的是女子的耳环而不是别的东西?我觉得这首诗风格浅淡,耳环是较现代化的东西,这两者放一起,好像有些许违和。不过,我猜测,女子的耳环可能是作者在生活中看到的影像,写诗时不自觉地代入了。当然,也可能别有深意。

4.浅赏《一半》

       这首诗开头三句给人的感觉是经历了繁华与热闹后在无人的夜晚袒露心事。“山岗弓着脊背,无处隐藏”,人的心事就像弓着脊背的山岗一样,在黑夜里无处可藏。我一直觉得黑夜是人的情感最脆弱的时候,很多不愿想起的事总能在夜里不自觉地忆起。
     “剧场谢幕,众人皆已散去”,附和完他人的热闹后慢慢掀开自己孤独落寞的内心。如同那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荷塘月色》)。虎牙和小酒窝是心底永恒的美好,只是已时过境迁,人或事已不在身旁。想到这些,“莫名的忧伤漫过头顶”,像是在拥抱孤独的星辰和寒冷的微霜,孤寂和寒意漫上心间。像是在清醒地看着现实又像在缅怀过去的梦。

5.浅赏《提着马灯的人》

       这首诗是我目前看到的最有深沉意味的一首。在诗的开头,我仿佛看到了黑夜里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其实我更愿意想象成盲人)站在无人的街道上孤苦无依。
        即使生活充满艰辛,岁月的负担压在肩头,他还是颤巍巍地站立。哪怕内心千疮百孔,他还是将伤痛像灰尘一样从身上暂时拂去,一路向前,风雨兼程。在诗的最后一节,我深深地体会到了那句“真正的英雄主义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6.浅赏《十年》

      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有一段美好的时光,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段时光与自己渐行渐远,只可追忆,不能倒流。细细回忆时,那些光阴也只如云影掠过,好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又好像随着思绪烟消云散。过去的某个十年对于作者来说或许就是这样一段时光。
       十年过去了,可是却成了作者心底的珍藏。看着眼前春去秋来,一年又即将过去,窗外是遍地的落叶,作者不知不觉又想起了过去的十年。正处于十年间时,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可是结束后再回想时,却是那样充实美好,似乎是一辈子的珍宝。

7.浅赏《佛灯》

       这首诗给我的整体感觉是寻找心灵的重生,即不纠结过去,开始新的篇章。在过往,可能有着囿于人生命运的茫然或因某事心存愧疚。可是在某个瞬间,好像恍然惊醒,过去的只能成为过去,内心忽然释然轻快。
        我最喜欢这首诗的开头:“在一尺光芒里,我恍若一尾锦鲤,缓缓游动。”让我感受到了一种清幽静谧的氛围,这一尾锦鲤似乎很享受这种环境,优哉游哉。

8.浅赏《慢火车》

       我觉得这首诗写的是人生的走走停停。正值青春时,为了远方,全力以赴。进入不惑之年时,仿佛真的看穿了世间万物,这时并不是不想前行,而是没有了青春的热血与朝气,一切只如溪流般缓缓流淌,不再只顾远方,而是边走边欣赏沿途的风景。
        年少时,人来人往,聚散匆匆。我觉得“忘却那个傍晚,那次不可遏制的酸楚”应该是在热血拼搏时受到了某种打击,突然觉得人生黯然失色。虽然现在的生活像一列慢火车,但终究只是放慢了速度,理想和追求仍然暗藏心间。“它隐秘地前行,没有方向没有终点”看似没有了目标,其实很多的是得失坦然。

9.浅赏《咬人的月亮》

       我觉得这首诗是月夜下对往事的沉思。一个人的夜晚,看着清冷的月光,回忆起过往的悲欢,寒意漫上心间,仿佛月亮也“咬人”。
        难以释怀的经年往事藏于心底,在月夜下悄悄想起,突感人世的清凉。可是难以释怀又如何?命运无法阻止,来路无法重复。很多时候的悲欢就像诗中写的那样,“在低处涨潮,又在高处倾泻而去”。经历低谷时,一切都会慢慢变好,同样的,在高潮时,一切好像都在走下坡路。无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白人黑人都有自己在月夜下揭露的烦恼,月亮才能“咬得正欢”。

10.浅赏《我应该这样爱你》

       老秋的诗里不乏情诗,其中我最喜欢的一首是《我应该这样爱你》。用短短的八句话写了为爱人剪指甲的片段。我好像看到了一对老夫妻在剪指甲时相互逗乐,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温馨美好。
        诗中虽然没有直言剪指甲的那一方有多么仔细,却能通过“先是左手,后是右手,再一下一下修复光洁”不言而喻。最妙的是最后两句“然后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告诉你我还没老”,让前面温馨的氛围突然变得轻松幽默。在读者看来,剪指甲的那一方像是一位老顽童,不服老,但这样一句“我还没老”却是夫妻情深的体现。
        一首短诗,一辈子的情书。

11.浅赏《原来可以这样悲伤》

       这首诗看似在写万事万物的悲伤,但是,如果作者自己不悲伤怎么会想到其它事物的悲伤呢?“一片河床,面对天空,彻底摊开”像是摘下了所有掩饰悲伤的面具,将悲伤彻底袒露。眼泪,雨水,雪花都在静默中涌现,让人联想到一个人面对一片天地独自垂泪。
       如果说诗的第一节是悲伤,那么第二节则是比悲伤更悲伤。“柳条拂动,抽到我单薄的背影”,春天和柳条这两个意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春暖花开,莺歌燕舞等一切和谐美好的春景。可是,在这首诗中,拂动的柳条却是在抽打人的背影,这是多么大的反差。作者无法顾及美好的春色,也无法欣赏拂动的柳条,因为作者内心是悲伤的,所以看到任何美景都无心流连,相反,美景似乎能触动内心的悲伤。如果从艺术手法上来看,我认为最后一句用了以乐衬悲的手法,以乐景衬哀情,使悲伤更悲伤。

12.浅赏《禅意的底色》

       这首诗确实能让人感受到禅意。第一节中,风是去年的风,我还是那个我。两者在同一画面中,却又毫无关联。第二节将“我”和风建立了联系,我感受着软和,恬静的风。第三节更进一步,“我”处于风中,又好像独立于风之外。整首诗层层递进,从“我”与风互不相干到有了某种关联,最后到脱离风之外。
        全诗是宁静思绪下的禅意,又透露着某种禅思。风与“我”确实没有直接关联,独立于风之外的“我”却能享受着风。人吹着风,在生活看似平常的事情却在这首诗中体现着哲思。
        诗的最后“风动,我不动”让我联想到电视剧里的对话。A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是树在动还是风在动?”B说:“是你的心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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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13.浅赏《门》

       这首诗让我感觉到作者与门或者门内世界的距离感。第一节写到门站在我面前打量着我,看似将门拟人化,其实是作者将自己审视门或门内世界时的陌生感转移到门身上。作者想清楚地了解门内世界,却一无所知。“我的影子——像沉默的墙,被关在门外”,是“我”被拒之门外还是“我”不愿进门?
      “门”这一意象看似具体实则抽象。“门”可以将人拒之千里,可以让人格格不入,也可以使人处处碰壁。本诗借用门的意象特征,写出了一个人孤苦无依的落寞之感。

14.浅赏《春风拂面》

       这首诗是对青春流逝、时光匆匆的感慨。年少时,没有忧伤,不曾落泪。到了一定的年龄后,回望从前时光,干净的脸庞就是岁月的见证。而现在的自己,既有美好的一面,也有难以言说的孤独。诗的前大半部分像是一个人在某种环境里沉思往事,想着想着,突然回过了神,觉得要抓住短暂的时光。确实,漫长的一生中,“我们到哪都是命苦而又幸运的人”。

15.浅赏《两忘烟水里》

       这首诗是对某个人,某些事的追思。时光渐远,但历历在目,回想时总能触动心底的温存。记忆中的那个人早已模糊了容颜,在漫长的时光里,没有任何消息。纵使“我”努力回想,却再触不及那年的往事。那个人“若鸟飞去”,不知走向何方,没有踪影,没有痕迹。对于“我”来说,鸟已飞远,不必追寻,只留回忆。



老秋的系列诗歌


浅醉

红枫叶,绿树林,大野寂静无边

且抚琴,低吟,像古代的隐者
邀一轮明月
共赏江山大好景色

此生奈何,一杯浊酒
斟满银色的波涛
人间纵有万千悲欢,怎抵过秋风中
一片向下飞的叶子

我记得从前的模样
刹那芳华,杜鹃花开遍了千山万壑


写给岁月的情书

岁月里,第一封情书
最先是种子写的,一同被雨露孕育
第二封情书
是叶子写的
扬起羞怯的笑靥
第三封情书
是月光写的
照着夜归人回家的路
第四封情书
是一群鸟写的
飞过高山大河,又在一滴泪水中相逢
我想还有最后的情书吧
毫无意外,那是我——
久久撕裂的疼痛
对谁都不说,对世界闭紧嘴唇


风过的街道

风吹动女子的耳环
带来温柔的呼唤
在街道
久久地徘徊
一树零乱的花影
是令风痴迷
还是让一群蜜蜂
献出甜蜜的吻
一个少年莽撞地奔跑
只一下子
掀起一条街道的歌唱
车声风声人流声
涌向四面八方


一半

流星雨正在下,我们见识了浩瀚的宇宙
秋风渐冷,山岗弓着脊背
无处隐藏

没有什么好看的——
剧场谢幕,众人皆已散去
我想起你的笑
有虎牙和小酒窝
莫名的忧伤漫过头顶,像是夜晚
把星辰和微霜搂在怀里
一半醒着
一半梦着


提着马灯的人

提着马灯的人,村庄
在闪烁的火焰中,不断放大
一支失传的谣曲
仿佛经年的回忆,露出青涩的本色

一盏马灯
一个人的心脏
从大地上徐徐站立,岁月之重
怎能压垮他的脊背

当大风为奔走的生命呼喊
这暗夜的舞者,收紧自身的疼痛
他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
一边追赶不眠的星辰

提着马灯的人,穿过剪纸般的日子
拯救一场枯萎的梦
他洞穿世间所有的忧伤
像纷扬的花朵,掬起十万亩的微笑


十年

十年像是一只飘飞的纸鸢
一直被记忆的绳子牵着

它飞得多高多远,拂动云朵的蕾丝和波纹

我不能追逐
只能仰望,那些年的好时光竟如一坛酒
慢慢空了

在一个人的心上
走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春光无限美
秋叶铺满大地
我深陷其间,又无法遏制十年比一生漫长


佛灯

在一尺光芒里
我恍若一尾锦鲤,缓缓游动

目睹一粒燃起的火焰
仿佛我的内心,盛满了来不及
宣告的欢喜

请不要在宿命里久久地沉默
请不要揭开一篇忏悔辞
烙下红色的指印

一盏灯,温暖普渡
我搭救一只冰冷的手
泊于春水的岸边

我不去寻找失踪的自己了
佛灯正照亮我的肺腑
透明且高尚


慢火车

终于有一天
一列行进的火车
像一匹老马,渐渐慢了下来

它还是它的面孔
绿色的车身,刺耳的鸣笛
不知经历多少旅程
人聚人散
眨眼之间,皆是过往

是的,慢火车
缓缓地靠上站台
我放弃奔走远方的愿望
忘却那个傍晚
那次不可遏制的酸楚

慢火车,它慢下去
哪怕速度慢过一只蜗牛
我也会在自己的血管里
拴着一列火车
它隐秘地前行,没有方向没有终点


咬人的月亮

咬人的月亮,尖牙利齿
一小块一小块的霜,不知所踪

在我身上,它似乎没有
找到新的疼痛,投下了怜悯的目光

季节的尽头,一粒萤火虫低低地飞
月亮掰成两半,落在夜的对岸

啊,多么清凉的尘世和人心
无法阻止的命运,重复自己的来路

我保持肃静,人世间的悲欣
在低处涨潮,又在高处倾泄而去

星空浩荡,月亮咬得正欢
不管是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白人黑人


我应该这样爱你

当我老了
在阳光照射进来的阳台
你坐在椅子上
我给你剪指甲
先是左手,后是右手
再一下一下修复光洁
然后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告诉你我还没老


原来可以这样悲伤

一片河床
面对天空,彻底摊开
没有留住眼泪、雨水
以及飞舞的雪花
就这样,孤单单地袒露着自己的悲伤

原来,世间的万物
悲伤的源头
各不相同
这一次,我想到了春天
柳条拂动,抽打我单薄的背影


禅意的底色

风是旧日的风
今年又来了
这有什么不同,风是风
我是我

风总是暖的
软和、恬静
像是一块糍粑
我慢慢地啃着,怎么啃
也啃不够

风不急不慢
吹拂寺庙里的一座铜钟
风动
我不动
钟声从心底升起




一扇门
站在我的面前
打量这个生活多年的人

一把钥匙
随时窃听寂静的秘语
我怎么听
也无法听到它心底拂起的波澜

我的影子——
像沉默的墙,被关在门外


春风拂面

从前,春风轻扬
吹走我的纸鸢,一架纸飞机
抑制不住地欢乐和惊叫
那时不曾尝过眼泪
原来是最小的一片海
在旧时光中,我凝望自己定格的身影
瞧,干净的脸庞
给岁月代序
现在,你飘过我的窗前
像一件嫁妆
展示着美、孤独,楚楚动人的温柔
我不能——
苦思或发呆,而要勇敢地抓住你
这茫茫人生
我们到哪都是命苦而又幸运的人
你低着头
我侧着身,无辜如初醒


两忘烟水里

整个美好的思念都裹在烟水里
即使到达了远方
但也会很快回到我的身边
回到静守的时光中,在我的指尖
成为一簇流动的火焰

你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甚至花开花落,也无法捎来你的讯息
我的微笑,像一张网铺天盖地
却捉不住一个轻盈的你
若鸟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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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木匠(外一首)
文/黄前

从露台望出去,看见的那片丛林
竟如,芸芸众生

喜爱同低矮的灌木,谈年轮、生死
谈木头被改造的过程

也谈利刃的慈悲,谈愚木
依然可以,修炼成佛

你说,每块木头都是一部编年史
削去多余的,剩下部分,皆是你想要的样子

瓢虫

它是怎么闯进我家的,停泊在
这片辽阔的玻璃桌面,像个小鼠标

它敛起翅膀,仔细端详着另一个自己
这从未见过的,好看的影子

它有时会伸出触须,向我打探消息
偶有风吹草动,便仓皇逃离

其实,它看不见,一只大手早已在
命运的悬崖处,设伏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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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5 09:12:38 | 显示全部楼层
手艺人生
文/放任自流
       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是非常值得尊重的,靠手吃饭又有拥有技艺的人一般称之为手艺人,不是手巧之人吃不了这碗饭,而能够把手艺做到真正艺术境界的人则不光是手巧也必然心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灵手巧之人。从这个意义上讲,李立志应该是这种人,他靠手艺做出来的布贴画作品有300多个品种,拥有20多项国家设计专利,还拥有一堆由省级政府和专业协会授予的大师名号,那可是有实打实的证书和铜牌牌的,把这些东西虚化就成了光环,因此,李立志可以说是一个被荣誉的光环笼罩着的人。

      可是在生活中的李立志一点都不大师,也看不出多么的心灵手巧。

      我认识李立志的时间很短,满打满算也就三年的样子。我这人一向比较封闭,说孤陋寡闻也可以,最初知道李立志这个名字是鄂州市新博物馆落成不久,看到博物馆的副楼中门上挂着李立志工作室的牌子,于是打听此君何许人也?又凭什么到博物馆这种大雅之地堂而皇之的挂出个人工作室的牌牌?有人告知说是华容人氏,搞工艺美术的,主要做布贴画,是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其余的,说者也语焉不详,我当时对布贴画也没什么概念,没见过,于是也就没在意,李立志这个名字包括人介绍的内容也就成了过耳之风。之后参加了一次与商业有关的活动,商家给的礼包就是布贴画做成枕套之类的产品,布贴画的形象是福禄寿喜一类的传统神像,很喜庆,也接地气,与传统的同类人物肖像相比,又有些变异,很具乡土气息又有现代色彩,喜欢。

      后来,在市里书法家协会组织的几次活动中也见过李立志这人,但始终没把人和名字联系起来,这不怪我,怪只怪他模样实在不那么大师。后来熟悉了,成了酒友,他本人也常常拿自己的模样开自己的涮,说自己的身高不敢往高挑的美女旁边站,每每说自己的肚子中部崛起的速度便有很强烈的危机意识流露。真正与李立志这个人有交集,得益玩收藏的徐武,徐武是我的酒友,于是在一个小范围的私人聚会上与李立志相识了,这人喝酒爽快,跟我对脾气,于是就成朋友了。那天喝酒的地方在长江边上,酒后应邀去了他的工作室。一走进博物馆副楼的二楼便傻眼了:二、三百平方的面积,墙面都挂满了,布贴画制成的京剧脸谱、门神像、12生肖等尺寸大小不一的作品,件件是精品,与我拿到家那套批量生产的礼品,全然不是一个档次,更让我诧异的是还有许多大、小尺寸不一的书法作品、水墨山水画,细看落款都是李立志的名章,这才知道李立志还是书画家。

      李立志书画的水准,我不敢妄评,因为我于此道基本上是外行,就画而言,就觉得好看,有的显得有气势,有的疏朗有致,取自然山水的韵致带出几分古风,他的书法应该是习过晋书的,临过二王的贴是可以肯定的,因为我在案子上看到了王曦之的《兰亭序》,行草似乎又有几分陆机的味道,他的蝇头小楷写得特别的齐整,远看就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也正因为有这些书画作品的存在,就不能把他当成一般意义上的民间艺人了。工作室深厚的艺术氛围让我喜欢上,此后这儿就成了我与一干朋友喝酒、品茶、聊天的一个好去处,偶尔还把本市京胡演奏家杨家胜老师、二胡演奏家徐长生老师请到一起,再加上京剧票友、歌手,于茶余酒后来上几段,很风雅的乐哈乐哈,李立志好客,他永远是来者不拒,吃亏的是他口袋的银子,凡有好酒好茶好吃的,总忘不了给我来个电话,这是非常可爱的一件事,因为此君与我一样是标准的吃货,做得几样拿手的好菜,每每说起吃的心得,那平日看上去不那么生动的脸上便显出孩童般的笑容,说得津津有味,比餐桌上真的吃还有味道。

      时间一长,我有了一个发现,这人是个杂家,比如收藏,他那里有很多好的物件,他收集的乡间古旧民宅的门、窗、屏风,桌、椅、石磨等物件得用汽车拉,工作室的装璜也用上了,于是在博物馆那现代气息的建筑中便有了浓浓的乡村味道,一次我陪澳洲来的朋友去那儿喝酒品茶,澳洲朋友对门窗屏风感兴趣,很是研究了一些时辰,得出结论说其中有不少好东西,说是过些要专门为这来一趟,古墨古砚古铜镜之类的古玩品种繁多,有的随意散放,有的用玻璃罩嵌着,李立志说他在华容乡下的家中还有很多,为积累这些东西,他花费了很多银子和时间,但他认为值得,因为他不光是享受了收藏之乐,更重要的汲取来自民间的艺术养料,也正因为这种汲取他才走到今天,像大多数民间艺人一样,他对民间工艺的兴趣首先来自于家传,他的父亲和爷爷以给别人画中堂、雕床头花纹、写对联谋生,他自小受此熏陶,对手工艺特别感兴趣。所以他说是父亲把他带上了手工艺之路,正因为他有家传,所以早年就有进华容剌绣厂的本钱,后来又通过自学油画、素描、写生,考上了厦门工艺美术学院的服装设计专业,毕业时,他利用平时收集的200多种边角布料,制作了一幅脸谱布贴画并夺得毕业设计奖,这让他爱上了布贴画。人一生可以选择的机会不多,毕业时的李立志放弃了在外面发展的机会,回到了他原来的厂子,因为厂子需要他这样有专业背景的设计人才,可惜厂子受诸多因素的影响,于1989年倒闭了,他成了下岗待安置人员。

      他没有等待政府安置,而是一头扎进布贴画的研究,这一研究就用去了人生最宝贵的10年,10年间,李立志设计了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等300多个品种的布贴画,1996年,他举办了首次个人布贴画展,其布贴作品也渐渐有了名气,照这样下去,作为当地有点名气的民间工艺匠人,养活自己和家人没什么问题了。

      但凡有追求的人,大多有些不甘平庸的志向,所以解决生存问题之后的李立志的目光又投向了远方。我常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去他那工作室,与我们玩乐嘻耍的时候不一样,那么大的工作室静悄悄的,上楼的脚步都有回音,有几次我都以为人不在,至近处才发现他在埋头创作中,全然没有发现不速之客来临,而我看到的则是一个潜心创作的艺术家,哪怕他放下手中的画笔,也好半天难得从他的创作思维中走出来好好说话,那一刻,他的眼神的飘忽的,与平时判若两人,他的获奖、获专利的作品《哼哈二将》、《门神》《十二生肖》《福禄寿喜》应该就是这种状态下出来的。

      看一幅完整的布贴画作品,非道中是看不出创作过程的繁复的。一般的民间艺人,大多是照样画葫芦,谈不上艺术创作,衡量民间工艺匠人水平的高低就只有做工比照画像的相似度、精致程度,就像所有骑自行车的人学会骑车的过程一样,我想李立志也是这样过来的,但与工匠式的民间艺人不同的,是他建立在长期学习、积淀的美术功底,在于他对绘画,书法,包括诗赋文章的不间断的学习、钻研,还有对民间艺术的热爱、追求所建立起来的原创能力,从而进入真正意义艺术的境界。因此,一幅可以称之为艺术的布贴画,作者首先得有原创的图案,再将图案描到塑料绘图纸上,用银针刺出这些图案,这样被针刺过的塑料绘图纸就有小洞,再将布放在绘图纸下,用颜料涂抹绘图纸,颜料就会透过小洞印在布上,然后按照布上的涂料印记剪出所需图案。通过塑料版印制出来的图案,需要从布上剪下,粘贴到另一块布上。贴布也讲究先后,贴完后再用电熨斗熨平,最后是刺绣,刺完绣了,一幅布贴画才算制作完成。其中制版和刻板是布贴画中最复杂的工序,李立志制作《十二生肖》布贴画的版,从设计到制版花了约两个月。他的《哼哈二将》,50多厘米高、30多厘米宽,可是经过600多道工序才完成,也就是说它是由600多块小布拼起来的。

      说到这里,似乎可以借用前人的两句话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经历过30余年的追求,已经年过五旬的李立志可以是到了宝剑有锋、梅花溢香的时候了,一次一次的获奖,一项项的拿国家专利,大师的头衔也有了,他艺术成就也得了政府和工艺美术界的认可,可以算是功成名就了,但如果陶醉在过往的成就中,那他就不是李立志了,真正的李立志是有酒照喝,有美食趋之若鹜,更多的时候,他更愿意说自己是个做手艺的,既然是手艺人,那就得做下去。2015年,他为寒溪书院新创作了两幅巨幅布贴画作品,一曰《楚乐》长4.4米、高3.3米,一曰《出巡图》长5.8米、宽1.5米,取材于楚文化的古元素,这两幅作品较之他过去的那些获奖作品更胜一筹,进入了一个新的创作境界,我于是想,这个新的境界会有多深多远呢?

      不久前的一个寒夜,我的手机收到李立志发来的一个彩信图案,画面是一个赤裸着身子的汉子双手举起一只巨鼎,汉子浑身肌肉线索刚硬有力,目光向上,且又有深刻的内涵,他为这幅画取名《问鼎》,问鼎,大概就是他正在追求的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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