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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野句

[原创] 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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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17: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于我而言,这一次莽撞的试探,彻底改写了我的命运。他转身回来,我来不及逃走。他把全部装备物件一一收进行囊,捆上红色摩托,一阵机器轰鸣,扬尘远去,我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带向远方。

他的行囊是一只黄色帆布防水大包,装着帐篷、衣物等织物。他一路向前,不曾停下。包内闷热,我在缝隙里寻找出路,可拉链封得严严实实,无处可逃。唉!露台那道矮墙才是我的家!谁不想安稳守着故土?谁不愿守住熟悉的家园?哪里想到,我被这个说走就走的狂人,带上这漫长漂泊的路途。

一路上,只有刺耳的喇叭,尖锐呼啸的风声,轮胎隆隆作响,行囊里面闷热难耐。我想找一处凉快的地方,堆叠的物品缝隙里有一块黑色纱网,透进一点光亮。只是网眼太小,仅仅伸得出我的一条腿,逃不出去。还好这片光亮靠近行囊边缘,拉链留有一丝缝隙,可以通风,也能看见外面光景,我挤过去,占了这个还算不错的位置。这人骑行速度不慢,我想记下回家的路,可路边树木、屋舍、行人,一晃而过。

还好包里备着面包,是他中午的干粮,不差我小小的一口。每到正午,他便寻一处阴凉停下,从边箱拿出网兜,拴在两棵树之间,吃完面包、饮下牛奶,便躺下小憩。到了下午,他左右张望,寻觅有江河湖泊的地方搭帐篷。我不懂他为何这般依恋流水。他运气向来不差,选中的地方,总有一座僻静凉亭等候,四下无人,万籁俱寂。若是山区,他也一定要寻有山溪流淌之处安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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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17: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无端被带到异乡,离开族群,再也见不到同伴,落得孤苦漂泊。他热爱这般流浪,我却不然。白日车轮轰鸣,一路喧嚣,惹得我心生恼意,我打算报复。机会终于来了,那一夜,他躺在帐篷里,脚背露在软垫之上,我爬上去狠狠咬了七口,排布如同北斗七星,我暗自得意。片刻之后,他痒得难忍,辗转抓挠。不等我消气,便见他打开手电四处搜寻。也是凑巧,不知何时帐篷飞进来一只蚊子嗡嗡作响,被他看见。他怒火顿起,非要抓住拍死不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发怒。平日里,路上猫狗,他都善待,专门买火腿肠投喂,沿途不少小动物愿意让他抚摸。虽是短暂相逢,冷眼旁观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记忆深刻。

一手持手电,一手捕捉飞蚊并不容易。可他骑行整日,身心疲惫,依旧坚持捕捉。啪的一声轻响,手掌拍在自己额头,蚊子被拍死,他额头渗出鲜红血迹。血虽然擦回,可逝去之物再也回不到从前。蚊子算不上替我顶罪,可这一声掌响,让我读懂一点相处的道理:不能再去咬他,若是惹恼了他,绝无好下场,那蚊子便是前车之鉴。

既然逃不掉,只能随遇而安。只好把自身托付给这个名叫野句的狂人。我听见路人念他尾箱上刻的字,才知晓他的名字。也罢,我学会潜伏。两广的蚊虫凶悍,看见这大块血肉,不顾一切扑上去,最后自取灭亡,无一能逃出他掌心。每逢这时,我便静静伏在帐篷角落,一动不动。

一路行经各处,我一只小小的蚂蚁,怎么认得地名?全靠听他耳机里导航播报。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找不到落脚地,就开口向路人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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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18: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扎营的地方总是很好。离开广东前一夜,他寻到一座悬空岩山,岩石只有四角支撑。这般景象,连常年在地穴栖身的我都惊叹不已。跟着他一路远行,才知晓天地辽阔。从前我只忙着觅食,吃饱了就和同伴嬉闹,如今被带出故土。透过纱网缝隙,除了山水风光,还看见人间百态,形形色色的人们。熙熙攘攘,一拨向东,一拨向西,还有人横穿道路,有的人走着走着,失魂落魄,折返回头。道路上车水马龙,纷乱不堪。看着这一切,我心想人类远不如蚁群。我们出行,浩浩荡荡,朝着同一个方向,排成长长的队伍,不会各行其是,更不会横冲直撞。

他骑车并不一味追求速度。一日途经路口,我透过网缝向外望,见到一位身姿曼妙、容貌清秀,衣袂随风轻扬的女子。我想多看片刻,但愿他不要猛拧油门疾驰而去。可这一回,他慢慢骑行,还特意折返,留出足够时间。他是特意让我看这道风景吗?我暗自疑惑。在我们蚂蚁的世界,身体健康便是最好。况且,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格外钟情山水,有路便徒步探访,从不惧辛劳。许多他去过的地方,人迹稀少,屋舍空置,满目荒凉。他反倒偏爱,越是少人打扰、保留原生模样的地方,他越是兴致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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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19: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桂林歌剧院旁那一夜,他依旧把帐篷扎在漓江边。天色尚早,他独自出去闲逛,留我一人在帐篷里。忽然听见细微响动,气息熟悉,是久违的动静。我循声望去,纱帐外面,一只带着蓝眼影的娇小蚂蚁,正望着我。我们隔着纱网对视。她看着被困帐中的我,我看着生于繁华江边的她,二人都十分诧异。之后我们用触角触碰,诉说各自际遇。我感叹命运捉弄,她反而羡慕我,同为蚂蚁,却能够跨越千里,见识万里山河。一路上我积压无数委屈,她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发问,满怀好奇。触角彼此缠绕摩挲,心意相通,可惜细密纱网隔在中间。她带不走我,我也不愿她跟着我承受路途颠簸。那一晚,隔着纱网,我和这只漓江小蚂蚁,绵绵诉说整夜心事。他回来之后安然睡去,我们这细微情愫,他无从察觉。第二天清晨,收拾行囊之时,我们依旧依依不舍。我怕她被卷进包裹,用力推她,她却紧紧拉住我,想要与我相伴远行。

他收拾帐篷用力一抖,终究把她抖落在地面。摩托发动,我看见她蹲在地上哭泣,我也泪水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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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19: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离开广西,抵达湖南。这一晚,他在石鼓书院对岸空地搭起帐篷。这一回选址实在不妥。夜色渐浓,此地并不清静。公园里不少老年男女,牵手相拥,絮语缠绵。一路所见,年轻情侣反倒稀少。这些老人占住位置,不肯留给年轻人,新生儿越来越少。连我这只蚂蚁,都能看见人类这顽疾,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老的不退,新的难生。

有个老者十分烦人,总想要往帐篷这边挤。帐篷选在偏僻角落,避开行人,摩托横在前方,一般人不会靠近。偏偏这个行动不便白衣老者,反复往里面凑。野句问他,他言语含糊,一而再再而三,夜深也不肯离开。树下还有几位摇蒲扇的老妇人,搔首弄姿,吸引他的目光。

他心生厌烦,便往石鼓书院方向漫步。我在帐篷里看见,老者反复靠近,只为地上那一瓶水。我不知道他是想要瓶子本身,还是里面的水。空瓶可以变卖,对于拿着优厚退休金的城里老人,却有着奇异的吸引力。

要说,眼下这些弊病,是社会的顽疾,连我们小蚂蚁都看得明白,人类却茫然无知。前些年那场瘟疫,本是大自然自我清理,却被短视的人类阻拦。所有恶果,都是人类自己招来,怨不得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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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20: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离开湖南,进入江西。这段路上,我本有机会逃走。他将行李、摩托留在武功山山脚,独自上山游玩一整天。上山前太过兴奋,帐篷拉链没有拉严实,留出一道缝隙。我完全可以从这里离开。可是,我没有走。我说不清缘由。或许是他带我跨越数省,故土已经遥远,独自出去茫然无措;或许是漓江那只蓝眼影蚂蚁的羡慕,在我心底生出莫名向往。我实在理不清思绪。但有一件事真切:从前的蚂蚁,只知觅食嬉闹。经过这一路,我不得不反复思索,瞻前顾后,心事重重。

从江西抚州、婺源,一路行至安徽黄山黟县。这一路风光极好,就算是一辈子贴着泥土爬行的我,也由衷赞叹。这里村落,像一朵朵巨大白花,掩映山林,坐落在河水对岸,白墙黛瓦倒映水中,水墨画意扑面而来。村落布局不像别处杂乱,紧紧聚拢在一起。村中老宅,过河木栈桥,处处藏着古人长久沉淀的智慧。哪怕只是匆匆路过,也会发自内心赞叹。难怪他流连忘返,每日骑行路程缩短。遇见美景,即便离天黑尚早,也不愿继续赶路,眼前景致早已将他迷住。放眼望去,四种颜色:绿、蓝、黑、白,没有繁复花哨,简简单单,清朗干净。沿途还有许多他喜爱的临水木屋,都是公共区域。那日他早早停下摩托,停在江湾服务区最内侧,山脚一座大木亭下,帐篷搭在亭中。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坐在亭中看山看水。不多时,自驾游的人过来,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近处,一男一女下车。女人铺开天幕,把瑜伽垫铺在草坪。男人不停打水、清洗、做饭,忙前忙后。女子盘腿静坐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她在做什么?我猜不透,他也悄悄观望。许久之后,她俯身匍匐,又过半个时辰,重复这般动作。男人不停劳作,和野句短暂交谈,脸上挤出苦涩勉强的笑意。我躲在纱帐中,看不明白,只觉得她被心中某种信念牢牢困住。这一对夫妻,相处并不和谐。他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山,吐出烟圈,回旋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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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20:4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山脚下,遍地宾馆招牌,路边停满游客车辆。他来回寻找,才寻到一处小小的空地,搭好帐篷,再去找水源洗漱。此地位置不算理想,但我敢断定,他沿途所有扎营之处,不比任何居所逊色,甚至更好。论空间,哪里比得上天地广阔;论空气,室内再精致,也比不上山林清新。说到底,全看心中念头幻化出何种欲望。再豪华的屋舍,没有心境体会,也是枉然。一切美景,抓不住,留不住,带不走。

他计划凌晨五点出发登黄山,闹钟已经定好。我暗自思索:他把我带上这孤独旅途,千里奔波,难道只让我守着行囊,看守这个漂泊的家?我能不能想办法,跟着一起登上黄山?

我不算愚笨,忽然心生一计。他脖子佩戴一块和田玉吊坠,吊坠上面有穿绳小孔,刚好容我藏身。说做就做,既然已经误上摩托,不妨再藏进玉坠。第二天,计谋顺利得逞。我藏在孔洞之中,他一整天都没有察觉。登山的游人极多,山道拥挤,人们不停议论,说着“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从前我以为这只是人类夸大的说辞。直到走完慈光阁、光明顶、西海大峡谷、探海亭、排云亭、始信峰、白鹅岭、云谷寺这一大两小环线,才明白此言不虚。黄山云海、怪石、奇松、峡谷、悬崖、飞瀑,绝美震撼,言语难以描摹。他清晨六点上山,傍晚七点下山,全程徒步,十三个小时,不见疲惫,下山依旧精神饱满。而我,躺在玉石孔洞之中,饱览这天下名山的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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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21: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下山之后天色全黑,我本以为他就地休息,毕竟耗费巨大体力。可他不肯,执意另寻营地。收拾装备时,他有些粗心。换地方需要继续骑行,他把头套放在包里没有取出。他的习惯,再短的路程,护具一样不能少,不然绝不启动摩托。此刻翻来翻去找不到头套,烦躁起来,喃喃骂自己蠢。头套就在我身旁。他穿戴好其余装备,跨上摩托,又发现钥匙还在包里,更加气恼,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再次低声说,真蠢。打得好!我躲在缝隙里,幸灾乐祸。我并不记恨他把我带离故土。经过一路思考,就像漓江那只蓝眼影小蚂蚁所说,这趟远行,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普通蚂蚁一生只能活动几百米,而我跨越千里。虽然不再紧张委屈,但看见他自责懊恼,心底有几分雀跃,就像当初他拿羽毛逗弄我,我也乐意看他出一点小差错。他身上缺点鲜明:急躁、自负,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误,认准的事,又格外执拗。

离开安徽歙县,进入浙江杭州地界。他沿着天目路骑行,一直骑到繁华的市民中心。又担心杭州禁摩违规,导航找了一条小路,像兔子一般迅速离开。城市气氛压抑,远不如江河山野清静自在。离开杭州城区,沿着钱塘江一路前行,最后停在祝家墩。村子有一方荷塘,荷塘中央一座木亭,木栈道通向亭子。亭子就在江堤之下,住户不多,安静清幽。他在这里扎帐篷住两晚。今日是中秋,他此行多半是为了钱塘江大潮。前两夜深夜,都能听见隆隆江声,自东向西奔涌,像千军万马冲锋破阵,第二夜的潮声比第一夜更加雄浑。他知道潮水分日潮夜潮,他不愿提前观看,执意等到中秋这一天,看最壮阔的大潮,不想被小潮冲淡心中最初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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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22: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木栈道入口旁边住着一对老夫妻,八十岁上下,头脑清楚。家门口有一口砖井,日常取水,他每天还会过来给随身设备充电。老人家心地和善,没有退休金,安于简朴晚年,不扰旁人,与世无争。和衡阳那个总想钻帐篷的老者,完全两样。连我这只蚂蚁,都看得出他们淳朴可敬。他早上去镇上吃早饭,回来不忘带上小笼包、一杯热豆浆送给二老。萍水相逢,相处融洽。

钱塘江堤正在修整,内堤长长的围挡。十一点左右大潮将至,堤上站着戴红袖章值守人员,处处禁令:不许进,不许下水。江河野外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难怪人类骨子里的血性,被无数禁令一点点消磨干净。

围挡拦不住他。他提前踩点,看见围栏一处凸起节点,轻巧翻了过去。

我故技重施,钻进玉坠镂空小孔,随他登上堤岸。围挡之内没有别的观潮人,只有几位值守人员来回巡逻。发现他之后,立刻上前劝离。他开口:我只站堤上看潮水,离江水很远,地势很高,没有安全隐患,来一趟不容易。值守人员坚持,要他原路返回。他爽快应下:好,我从那头进来,现在原路走回去。看见他顺从答应,我暗自欣喜。两道出入口相隔一千多米,走到那头,依旧会被劝返。一来一回,他就能在禁区从容行走,二十分钟的潮水,足够看上十遍。这时江上传来滚滚轰鸣,一道长长的潮水奔涌而来,撞击江岸,随即退去。刚刚平息,远处又一排浪涛向上游冲刺,声势浩浩荡荡。其实潮头本身不算极高,反倒深夜卧在帐篷里听潮声,更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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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5 22:22: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潮水终究退去。返回帐篷路上,一棵柚子树硕果累累,一颗青柚落在地上。经过之时,他抬脚一脚踢飞,柚子撞在墙上,发出沉闷一响。他低声嘟囔,这远不及当年在三亚海边,孤身迎着数米巨浪扎进海里的痛快。

又是痴话。他时常随口感慨,脱离现实。早年在广州露台,有朋友评价他,说他活在云端。依我看,他没有那么高远,更像是活在香烟升腾,缥缈变幻的烟絮之中。

今天是人类的中秋,世人都说这是团圆节日。可他仿佛一直在回避团圆。每当他吐出一圈圈烟,心底便失衡,生出怅惘失落。

缘分终有尽头。天上一轮象征团圆的明月,而我,被他发现了。我心头一惊,以为末日降临。可他没有伸出手指碾死我。只是那两个巨大的黑洞,一双明亮眼眸静静凝视我。我不知道我的触角是否留有标记,不知道他是否认得,我就是当年广州露台,随他跨越千山万水,一路相伴的那只小蚂蚁。

他静静望着我,我无所畏惧,该来的总会到来。他从荷塘摘下一片粉色花瓣,用花瓣托住我。他是打算将我遗弃在这片异乡土地吗?那一刻,心头骤然收紧,一股强烈刺痛的失落涌上来。

他开口:走吧,我们都只是一只小小蚂蚁,好好活下去。这一刻,心尖沉重万分,恍如再次和漓江那只带蓝眼影的多情蚂蚁别离。

2026 9 25 野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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