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句

野句

哈尔滨印象

还不到北国风光千里冰封的季节，突然从蒸笼一般的南方过来，确实浑身凉透，不再遭受整日汗渍渍的烦扰。来哈尔滨，是有一些工作要做，阶段性结束后仍有一些坑洞要填补。野句下榻在平房区万达华府，类似于一个小小集镇，走出小区之后，不管往左往右还是向前，都是一大片玉米地。时逢收获的季节，高高的秸秆节节长出饱满结实的玉米棒，翠绿的玉米地，金黄色颗粒顶上的苞须，随风飘扬，合着阔叶发出阵阵沙沙的声响，一切看似是静止，其实无处不透露生命的律动。

1 平房

平房区正如其名，略有乡村的味道。大片的苞米地中间分散着各个小区，最繁华的是新疆大街，以哈尔滨一号线地铁终点站为中心。给人印象与南方城市的拥挤有着鲜明区别。宽阔的大街纵横交错，走过好几条街却不见一人，但是国防重工哈飞集团却坐落于此。731日本侵华罪证陈列馆位于新疆大街，每天都有好多游人。

2 中央大街

中央大街是哈尔滨人气最旺盛的地方，野句只想前来认识一下夜幕下的哈尔滨，于是下午四点提前出发，此刻在周边找停车泊位相当困难，而中央大街上满满的全是游人。周边城区的稀疏人流大概全都汇集于此，才形成这一千五百米的熙熙攘攘。中央大街从简易铸铁绿漆门栅延伸至松花江畔，全长1450米，宽21.34米，除了人挤人的游客之外，第二大特色就是脚下的石头街道，据说每一块都是长条石铺设而成。街两侧楼房虽有特色，却不算突出。圣·索菲亚教堂是哈尔滨城市标志，这里总有一群装扮成洋人的游客在此打卡拍照。野句时常和武汉一位信基督教的网友争执，我说一个黑头发黑眼珠黄皮肤的中国人去信奉基督教，实在荒唐。野句没有辱骂国父及蒋中正，反倒通读四本《圣经》，书中明显充斥着种族排他性的内容。除佛教之外，各类宗教都会把仁爱善良当作第一标签，佛教也只有极度愚昧的人才会信奉，此处暂且不论。以色列是最正统的基督教信众，可它对加沙的妇女儿童谈何仁爱善良？大批游人来到中央大街，无非是冲着欧式风情而来，全国皆是如此，所有商品都以外文标签为卖点，事事跟风效仿。有什么好说的？我们经历了四十多年偏向西化的教育，早已丢掉了民族风骨。不能说野句没有信仰，我走遍祖国大地，会专程祭拜坚守正道的屈原、封狼居胥的霍去病、立志收复山河的岳飞、力拔山兮的西楚霸王；七万里骑行环绕国土，亲近山河大地，写下一路见闻，就是希望唤醒民族自信，期盼祖国越来越好，这才是野句真正的信仰！

3 松花江

夜色之中，松花江两岸灯光闪烁，却不及南方沿江城市灯火璀璨，只因两岸缺少高楼映衬。想来要看绚丽夜景，唯有冬季冰雕可赏。
松花江水波光粼粼，在岸边灯光映照下略显浑浊，不如长江水清澈。野句走过东北所有江河，黑龙江、乌苏里江水质都不算清澈，反观相邻的鸭绿江，江水清澈动人。湖泊也是，本该属于我国最大湖泊的兴凯湖，如今大半不在境内，湖水同样浑浊，远不及青海湖澄澈，是国土缺失的屈辱沉淀水中，还是这片土地历经太多沧桑？
无论如何，一座城市有江相伴已是幸事，何况松花江对岸还有风景优美的太阳岛。江的这一侧是历史老街，青石台阶层层临水；太阳岛一侧沙滩绿地、杨柳依依，江面宽阔，一座铁桥横跨两岸。这座铁桥如今已是景点，诉说着东北抗联与铁道游击队抗击日寇的英勇过往。

4 太阳岛

我搭乘地铁前往，过江后第一站便是太阳岛站。走出地铁站，就是海洋馆，里面有白鲸、企鹅、北极熊、雪狼等动物，可怜这些生灵，终日表演取悦人类。别用人类的标准评判，认为被圈养投喂就胜过野外觅食，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走出海洋馆，才是真正的太阳岛，大片绿地树林，点缀着苏式风格建筑。有人反感崇洋，便用园艺把树木修剪成龙形。
难道张牙舞爪的龙就是中华图腾？并非如此。野句心中的图腾，是少年出征、所向披靡的霍去病，是心怀家国、至死不悔的屈原。如今十七岁的少年多娇生惯养，而霍去病十七岁便率八百轻骑深入匈奴腹地，斩杀匈奴单于祖父及两千余人，俘获多名将领，一战封侯；后来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功绩至今无人超越，这样的汉家少年，才值得世人敬仰。如果家长带孩子祭拜骠骑将军，让孩子自己感悟，远比空洞诵读“少年强则国强”更有力量。
我们民族的问题，在于是非不分、好坏颠倒，推崇平庸，遗忘英雄。李广一生征战却鲜有战功，屡战屡败、时常迷路，这样平庸之人，却被大肆吹捧写进课本；李白诗歌浪漫却脱离现实，格局远不及白居易，却被奉为唐诗第一，日本人反倒更推崇白居易，也难怪他们思想更为务实。
是不是我们不识珍宝，所以才难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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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饮食

对于常年在外奔波的野句，哈尔滨的饮食不算挑剔，日常工作餐便足够。只是同行几人，吃饭时总不停夸赞武穴肥肠粉，认为家乡味道无可替代。野句本不愿争辩，听多了难免心烦，便说各地都有肥肠粉，只是口味差异而已。又问他们，哈尔滨的炭火烤羊腿、羊杂板面、虾仁包子、油炸黄花鱼，武穴可有？几人顿时无言。一个来自武穴潮湖村的人，出门一趟便贬低哈尔滨，处处不如家乡，眼界狭隘、妄加评判，和这样的人相处格外无趣，因此野句不愿和同事一同吃饭饮酒，于我而言是煎熬。但我偏爱各地本土白酒，每到一处，必买当地香烟。
中央大街遍布秋林系列特产：秋林里道斯红肠、秋林格瓦斯、糖果，整条街随处可见。还有俄罗斯风味食品，我偏爱俄罗斯大列巴，口感正宗，和在黑河吃到的味道一致，红肠也十分美味，游客大多会购买带走。
街上还有一款320ml玻璃瓶装饮品，售价18元。问同行的武穴同乡，他们都说和普通矿泉水无异。我入口便尝出淡淡新鲜蘑菇香气，提醒他们后，一人品出银耳汤的味道。细看瓶身才知道，这是百分百桦树原汁。

6 东北人

施工时需要将廊顶电缆埋入地下，破路开槽。我找到旁边切路机的主人，一位四五十岁、身材瘦高、皮肤黝黑、鼻头泛红的东北汉子，看着憨厚老实。我提出承包切路工作，他已被其他工程队雇佣，无法抽身。思索片刻，他提出可以租借切路机，报价四百元，我当即应允。施工时他还主动过来指导，符合我印象中东北人的实在。
沟槽混凝土切开后需要挖掘机施工，甲方每日催促，可连续三天，外地挖掘机都因门卫规定被拦在门外，要求车辆必须报备且具备百万以上保险。上海甲方代表焦急万分，毫无办法。就在进退两难时，一台本地挖掘机完工在场，我上前谈价，对方开价一千一百元一天。临近中午，我询问能否当日完工，他满口答应，我随即开工。下午三点半，挖掘机停工，询问次日是否继续，沟槽只挖了一半，我质问他为何提前停工，他推脱施工难度大。五点准时停工索要全款，我无奈付款。
考虑到外地车辆进场困难，我只好把剩余工程继续承包给他，加价至一千二百元，依旧没能完工。完工后让他压实沟槽，又额外索要三百元，我出言指责，他却理直气壮说本地就是这个规矩。
当初那位憨厚的切路师傅，见南方人付款爽快，后来租借工具便漫天要价；挖掘机、渣土运输人员皆是如此，没有时间观念，不讲诚信；门卫、安全员更是借机刁难、罚款。
我刚从广东过来，同样的工程路段，随处可见外地车牌，而哈尔滨路边，几乎都是本地牌照。
哈尔滨人天生语气亲切，小店、工地里待人热情，比南方亲友之间还要和善，可一涉及谈价交易，便漫天要价；手握一点权力，便刻意刁难。究其原因，赵本山早年将市井市侩的形象搬上春晚，过度渲染放大，在社会中广泛传播，造成不良风气。本该走向文明的社会，却被低俗文化影响，东北深受其害。俗语说“投资不过山海关”，新中国成立后东北曾是国家重工业基地，辉煌一时，后来在时代发展中逐渐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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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个东北拐子

当时我检查预埋套管，发现全部堵塞，内心焦灼，思考如何向老板汇报。我从基坑爬上来，老板轻声和我说话，我才注意到坑边一人，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见老板示意，立刻满脸讨好，一瘸一拐走来，是一位腿脚不便的本地人。他自称承接此类工程，刚完工上一个项目。之前几波施工队看过工程便离开，大多是中介赚差价。这位拐子全程谦卑跟随，我几次想要搀扶，他都婉拒。几经周折，工程棘手，他报价略高，我们还是将工程交由他负责，签订协议不得中途加价违约。我知道他行动不便，只寄希望于他手下的施工队伍。施工两天发现，队伍人员并不专业，后悔被他的态度蒙骗，他却中途停工索要加价。身在外地，不愿过多争执，加价至市价一倍，两天后依旧停工，态度蛮横，威胁不结账便后果自负。
一句“后果自负”，从一位跛脚的东北人口中说出，蛮横无礼，和南方温和的残障人士截然不同。最终结清款项，反倒意外省下几万元。

8 中华巴洛克

中东铁路将哈尔滨分为道里、道外两区。道里以中央大街为主，除石头街道、圣索菲亚教堂和欧式建筑，只剩拥挤的游客，并无太多看点。反观道外中华巴洛克街区，青砖院落、多重四合院、绿漆木梯、老式茶馆、戏台，格外吸引我，漫步其间流连忘返。街区游客稀疏，适合闲逛，院落充满怀旧气息，茶馆桌椅虽空，依旧能想象旧时繁华。其中的百乐门、徐世昌故居，充满近代历史气息。宝昌源、堂鹿泉、福院等院落，极具中式建筑美感，免费开放，可随意游览。福院的小型博物馆，陈列着老式打字机、脚踏琴、旧时皮袄、手包等物件，百年前的手工工艺，丝毫不输如今的奢侈品牌。
一处四合院屋顶设有造雪机，常年飘落雪花，冰凉惬意，南方酷热之人定会心生羡慕。平房区的公园，常有南方人驾驶房车旅居一整个夏天，搭天幕做饭休憩，安逸自在，候鸟都比人懂得生活。
可惜东北人不善于经营，这般独特的古街，如果工作人员身着民国服饰，还原旧时风貌，定会更有韵味。
街口矗立的关公雕像略显违和，关羽的主场本在荆州，并非关东。
平行的二道街是小吃街，人流密集，可见多数游客只为美食而来，并非欣赏古建。
前方一栋文玩大楼，售卖玉石、蜜蜡、书画、木器，客流不少，远比广东四会市场热闹，货品繁杂多样。
逛完整条街区，野句认为，中华巴洛克远比中央大街更值得细细游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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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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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江

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程，转一道弯，路牌上写着哈南第八大道。怎么出现在眼睛里尽是横七竖八？刚走过哈南七路的。绿灯一亮，不经意间，我把油门拧到了尽头，冥冥中要以速度把七的八的扔在身后。

速度真好，似是甚解人意，不一会儿，便载着野句飞进一条森林覆盖的小道。两边疏疏地长着一些草花，无比的艳丽，这时，拧油门的右手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把一些棘手的工作干完，便想放纵一下，刚好我的座骑已修好。它在广州泡了水，汽缸里全是水，像一个人，突然病了。在我座骑坏了的时日，我的精神状态也感到有一些失常，恰巧那几天倒吹劲风，蹬自行车的腿，显得绵软无力，没有精神。今日一跨上修好的猛鸷，它强劲的轰鸣一下子把野句带入亢奋的状态。

听我说要去溜达，房东热情介绍起哈尔滨的风景，说闫家岗稻田风景好看。我得先买点大列巴当午餐，她说她朋友是秋林里道斯在平房的总经销，店面开在新疆大街。

闫家岗稻田风景是游人的天堂，自然人多热闹。就是在一大片稻田间做了些装饰，少不了木屋风车，多出些草编红帽，扎起一只唐老鸭带着小鸭、螃蟹张开巨大钳爪，稻田中间铺了条彩虹路，仅此而已。

在彩虹路边小坐了一会，抽了支烟，便翻开导航，欲搜寻松花江方位，想找松花江水域最宽阔的位置，可惜中途受阻，市区禁摩，只得退而求其次，有江水即可。一会儿便到了松花江边，对岸虽不见巍峨的高山，却有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这里与城市的江不同，没有浮世嘈杂，只有微波荡漾，岸上绿树摇风，滩涂碧草葱茏。虽然松花江水有一些浑浊，我还是禁不住双手伸入水里，又把它捧在掌心。

沿着江水走了很远又回到原地，一直在水边徘徊，之后返回到猛鸷旁边，这里有一片密密的树林，我取出吊床系在两棵树之间，随车还带有垫子，坐在松软的草丛上，取出大列巴和哈尔滨红肠以及秋林格瓦斯饮料，享受着松花江畔一次美好的午餐。

在吊床睡足午觉，沿着江堤一直往前。松花江与长江略微不同，江堤婉转，叉河甚多，找不到临水的路径，正在彷徨，导航又一次响起林志玲嗲声嗲气的语音说前方连续转弯，让师姐瞧瞧你的雁回峰修炼得怎样。

突然被莫名其妙的一句娇问，刹那间改了思路。雁回峰是什么，自觉光阴空度，没什么作为。之后经过长岭湖生态公园，也只匆匆一眼即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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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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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界

我家后院有一口水井，已经久违没去看它，起码有三十多年了，昨夜我走到井边时，便向井口投去一粒小石子。这石子装在我口袋有一段时间，没事儿时，我便把手伸进口袋盘玩，已经被我揉摸得油光锃亮。

小时候我也向井里投进过几粒小石子，我喜欢听石子被我投入井里时发出 ”叮咚”一下轻响，很入耳，恰是当下难得的寂静中能听到的一声天籁般的轻吟。但是这次不同，在我投下石子发出叮咚一声的同时，突然一道光芒从井口喷射而出，随后一条黄色的鱼飞跃出来，甫一落地即摇身一变，顷刻之间化成人形。他与我个头差不多高矮，也差不多胖瘦，显然浑身的精悍，走到我面前时却格外和蔼，见到我似乎十分的欢喜，临走时他告诉我，说如果我想到他时，就往井里投进一粒小石子儿，说完后他便潜回井水去了。

本应十分惊悚，只因他对我的态度是那么友善，反而使得我在他离去之后还一直在念念的回味着，想着他，未了才怀疑这可能是一个幻觉。反正我口袋里装了不少从全国各地收集来的小石子儿，个个都被我揉搓得油光瓦亮。一下子我又产生出强烈的愿望，想再一次验试一次。于是又掏出一粒扔入井里，果然在一道精芒闪过之后，他又来到了我的身边，脸上洋溢着笑容说，你是不是开始想我了，我难以为情的点了点头。

2

这时前门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响，我便要去看看，他也跟在我身后。原来是村子里在开会，眼见两个空位，我们便坐了上去。如今的人在任何事情上都难于达成一致意见，眼见吵嚷得越来越凶狠。突然一双眼睛盯上了我，一会儿又有一双眼睛，在第三双眼睛扫来时，我看出了他们的怒色。按说，一个阔别三十多年偶尔回乡的人，对他们没有利益冲突，不应该视我如仇，可是他们一个个站将起来，冲着我准备以多欺寡。他们正要对我发动攻击，却未料随我而来的他，风一样的出手，早已在他们的脸上啪啪啪捆出了一个又一个红掌印儿。他还想继续教训他们，可我知道他并非凡人之力道，不想由他伤害到他们，得快点制止！我心里一急，脚一蹬，想站起来。便是这一蹬，把我自己给蹬醒了，原来是正在做着的一个奇怪的梦。

一下子睡意全无，干脆起床，把灯按亮，点燃一支香烟，走到窗外望着茫茫的夜色。远处闪烁着几颗星星，前几天的血月早已经转换成当空皓月。深夜里的空气格外的清新，很想多看一会，但哈尔滨的深夜己寒气袭人，于是躺回床上，却再难以入眠。

3

是梦总该有一个起因，应该与白天的经历有一些关系，于是回想白天。可是白天也没有做什么，只因事情不忙便四处溜达，瞎逛到马路对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土地庙，在土地庙对面，一对夫妻在火炉里化纸钱，燃起熊熊大火。黑龙江人似乎更加迷信，一个家庭折金箔纸元宝前后十天，都是上十蛇皮袋的装。我站着瞧他们烧，反正野句也不说多余的话，只光看着，那金箔元宝烧过之后变成银箔一样的质感。化完纸钱后，他们对刚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一位老妇人说，来，我扫一些钱以表虔诚。老妇人是土地庙主持。

他们走后，我依次优哉游哉看过这一排土地庙，高的两米余，矮的一米不到，与南方狗窝差不多大小。当我站在一处高点的庙前时，主持远远的发声说这是黑龙江省总土地庙，又指着中间一处高点的说那是哈尔滨总土地庙。黑龙江总土地庙边有一个低矮窝庙，里面摆了三条毛绒绒的狼狗，应该是从超市买回的毛绒玩具，我说这一间肯定是狐仙庙了，她说是的。

我假马儿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一一的问，她也乐意着一一告诉，说着各个庙孔的好处，都有非常灵验的法力。一处石头地柱上还刻着南无阿弥陀佛，苞米地那边一百米外就是规模阔大的净土寺。真应了庙不在大有仙则灵，这边的香火要旺很多，烧过的金元宝灰堆成了小山包。

与主持说了一阵子话，仿佛熟人了，旁边有一条长凳，她叫我坐一会儿，我便与她并排坐下。我指着那根刻着字的石柱问，你这里怎么也南无阿弥陀佛。我说按理南无阿弥陀佛是和尚尼姑的事情。我说土地庙与佛教是两个系统的神话。我说土地庙比佛教要早很多，土地庙在中国自有历史记录时就已经有了，而佛教只是后来在汉朝的时候才传入中国。

野句

4

很显然，主持对这些历史明显不懂，但她一直在听着，时不时念几句南无阿弥陀佛。我听她念完又问她，是如来佛权利大，还是黑龙江总土地神大？或是哈尔滨总土地神权利大？她只说都一样，没有直接回答野句的疑惑。转而说她这里总土地爹灵验得很，能为求助者消祸去灾，能帮助求财者得财，求子者得子，求福者得福。我说，在一定的时间段无论福与祸都好比一碗水，这个人饮多了，其它人必然就少了。祸则相反，冥冥之中总有定规，这个人避开，必然会落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么佛教如来观音、你这土地庙，如果真神，逢人上供，烧纸钱多，就把福多给一些这个人，没给上供烧纸钱的，因此自然会少一份，于是，福多财厚的人，更有资金买更多的纸钱烧，上更多的供钱，穷些的人家苦于劳碌奔波，没烧纸香，没有钱扫给庙里的码，如此一来，岂不是富的更富，穷的更穷？从而也即说明无论是如来佛观音还是土地神，都不过嫌贫爱富，比俗人更加俗气？

主持辩解说我这里不收钱，只教人为善。我说对于善恶教化，不但中国政府的核心价值观是这么倡导的，而且任何国家也都是这么倡导的，那么是不是说，和尚庙尼姑庵或者土地庙教化功能远超政府，才如此烟火兴旺呢？反过来，和尚庙尼姑庵土地庙香火越是旺盛，是不是就越发证明政府已经失信于民心了呢？

5

主持老妇没能正面回答野句，她转移话题说如今社会风气太差，当官没有一个不是为自己谋私。进而讲到过去的年代，说那个时候人心纯朴善良少有邪念，如今人心太坏了。于是我和她一起怀想过去。她问我是那里人，问我年龄，说我和她女儿是一年生的。

缓过沉重话题，只是为了不使她为难。之后我接着说，我说我也相信神、敬奉神。她问我敬的是一尊，我说我信的神敬的神很多，灿若夜空中的繁星，但是最闪亮的两位，一位是战神霍去病。我给老妇人讲骠骑将军的故事，讲霍去病十八岁被封冠军侯，讲他的战功至今无人企及，我说今年好多年轻人不远千里万里去敬仰大将军。她感叹现在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知道个什么。我说霍去病是中华民族五千年以来最耀眼的星星，他就是上天派下的战神。我说要不是骠骑将军打通河西走廊，玄奘从此路去西天取经，中国人还不知道佛教是一个什么东西。我说无论是佛教还是你这里，以迷信拉拢人前来上香进供，烧纸钱求取个人好处，搞得乌烟瘴气，灾害社会。

她没有生气，只打断我的话，说霍去病是应该当神敬。接着问我敬仰的另一个人是谁，我说是三闾大夫屈原。我说要是屈原的精神仍在，那么社会上就不存在歪风邪气，不存在贪腐作恶，不存在那么多不合理的怪现象。我说屈原毕生奉行正道，不让自身沾一点污渍。我说他一生上下求索，追求公平正义，追求最阳光的社会秩序，追求最合理的国策。说他敢直言，不怕得罪权贵，为了美好的明天，甚至九死也不后悔……

当我说到这里时，老妇人又念了一遍南无阿弥陀佛。之后，她反复的念叨着屈原、霍去病两个名字，生怕我一走她就忘了。

我解释着刚才把佛教如来佛、观音以及土地神说得一无是处，并不是我没有信仰。主持认真听着，在一旁不停的点头。我说，我的信仰是坚信人间终究会回到正确的路子上，不去拜子虚乌有的鬼神，而是去敬拜中华民族真正的神，重拾刚正，通过一代一代人的努力，一定会把我们的社会改造得更加美好。我问，我们终极理想是什么？不就是实现奋发有为的一生从而不枉虚度，以及为子子孙孙们创造出一个更明朗阳光的社会环境吗？

主持点了点头。

我临走时，她问我喝不喝水，她要送一瓶水给我。我说不喝，我说我家后门处有一口井。

除了工作，白天只有这些，我只有拿这些分析白天与梦境之间的关联。白天，我只不过揭了土地神、如来、观音身上的一层面纱，算不上冒犯，应与梦中三双对我逼视的眼睛没有关系，然而骠骑大将军则正是闪电战神。

野句

6

乱想一通，也只是白搭，白天的事与昨夜做的梦似乎也没什么必然的联系，于是不去想它了。今日倒突然记起一件事情要做，前几天在路边看到有人叫卖着一种外表恰似灯笼、里面却裹着一粒黄灿灿果子的东西。这个在家乡是没有的，不过我在云南澜沧江见过，还尝了尝果肉，味道不错。微信发给故乡人看，他们也不认识。问当地人名称，告诉我叫姑娘，我怕是自己听错，又去问混熟了的哈尔滨朋友，他们也说这水果叫姑娘。光这个名字已很蹊跷。另外个头有大有小，大的叫大姑娘，小的叫小姑娘，这就更新奇了。前天在长岭湖边看到大姑娘时便买了些，还挺好吃。那时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想给没有吃过的家人寄去一些。生出这想法后，接着又想到哈尔滨特产秋林·里道斯红肠、大列巴，这两样也都不错。

一个心愿既产生就要去落实。昨天闲，骑自行车到新疆大街，那里有一家秋林·里道斯专营店，正准备付款时却突然打住，支付密码也不想按了。我想，要买就去中央大街的秋林公司百年老店去买，要买就买最好的、最贵的。

同是这几天，手机里老蹦出抖音烦人，是武穴人做的发饼广告。我气不过回复了几句，我说，武穴发饼大概也就是全天下最难吃的饼子了，说它是猪食，猪也不会乐意，猪肯定一看见就头疼，因为吃一口武穴发饼，必有一半粘在口腔壁上，半天都下不来、化不开，难受得要人命，只不讲究的人才会喜欢粘在口腔壁上糊糟糟屎一般味道。这自然是讨来一阵语音反讥，说我不爱家乡。我反驳说不知害羞，一起把丑的盖着，还把丑的硬说成好的，只会使家乡更丑，这才真是不爱家乡。

野句不愿看抖音，成因在此。抖音上“厉害了我的”是最低成本的谀词，却可获得大量的盲从，满足存在感。如此人人竟相比吹，滥词撒网，乐此不疲。武穴发饼粘口腔壁，是因为面团结板，根本没有蓬松化开，倘若粘满猪的口腔，想必极不舒服。武穴人仍然赞不绝口，说那是儿时的记忆，是情怀。多数人本也只赞不吃，只有极少人让它糊在口腔壁粘着，去跟人说话。他们并不感到恶心，甚至还有满满一股自豪感。

7

自下午开始，外面一直鞭炮燃放不停，噼里啪啦甚是扰人。起先也没怎么在意，因为刚刚经过七月半，人们对于一些传统陋习谁也不甘心落在人后，生怕好处被别人抢了去。

可是七月半都过去好几天了，确实有一些反常。我洗漱完躺床上时还在噼噼啪啪，于是我微信问当地人，他们说是财神爷的生日，说东北家家户户都不忘给财神爷燃放鞭炮庆生。我信手百度一下来历，网上也说农历七月二十二是财神生日。

“咦！”

我突然想起，农历七月二十二不也是我的生日么？于是信手发了出去，他立刻祝我生日快乐，并说要煮几个鸡蛋给我，让我一会儿下去拿。生日算个什么事，除了十月一日，我谁都没记，包括自己。他说很快的，叫我等着。这反倒把我急了，我不想麻烦人家，便说早餐时吃过。他是诚心的，老话说，狗生一碗饭，人生一个蛋，南北都一样。

我也没亏着自己，从中央大街坐地铁到新疆大街，出来后我在秋林里道斯专营店买了一袋面包，三个才十块钱。又买了一根红肠，又在路边店买了一瓶青岛啤酒。我打开锁在地铁出口不远处的自行车，往公园骑去。街边一位挑担的小贩在卖李子，我骑过了又回头准备和他做一笔交易。去到他担子前停下，他脸上一下子露出光泽。我左看看右看看，终于下手，挑了个又大又红熟透的放在他秤盘上，他巴望着我，我也巴望着他，时空仿佛凝滞了一会。他说就一个呀？我说只需要一个，他嘴角微微的撇了一撇。

公园里有一张桌和一条椅，高头的树叶蔽住了太阳，我把面包红肠青岛啤酒放桌子上开始享用。秋林、里道斯面包确实好，外皮脆黄内心清香，棉朵似的松茸白净，味道极好，个儿又大，吃一个足够。红肠味道也不错，吃完喝完我躺在椅子上想睡个午觉，可哈尔滨气候与南方不同，农历七月中旬已渐露微凉。

这是一天经历，也没做什么，可是半夜里我再一次掉进恶梦，并被自己的哭声惊醒。惊醒后，发现脸上淌满了泪痕。我是一个不爱好哭的人，几十年也只在父母离开时哭过两次。至于含泪，那确实有过不少。我发现年龄越长情怀越发脆弱，浏览祖国大好河山，那些美丽的景色，越发容易让人动容。踏过的山山水水，欣赏到它的波澜壮阔，青山巍巍，如诗如画，这就是我生息的祖国呀，怎么不让人感动？因之常常热泪盈眶。但是放声大哭则除两次之外从未有过。

野句

8

哭醒后我用掌心擦了把泪脸，抓过手机看了看时间，是深夜一点十五分。梦中，两个穿制服的带着一个熊壮的二混子，毫无来由的上来抓我、打我。我一边闪避一边呐喊，我一没犯法二没违纪，怎么能这样对我？他们三个只顾追打，不由分说。持续的过程是漫长的，慌张惊恐，心跳心急。如同少年时，常做的被恶兽追咬的梦，左冲右突总也逃不出去。先时我怕他们弄错，可一切分辩等于白说。持续好一会儿，又一批人来，他们似有所发现，把我及打人的带到一个地方。被询问时，对我的讲述似完全听不懂。这时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案子不能放这里办，得移到异地。到了异地他们仍然不听我陈述的经过，急得我无比的抓狂。他们开始找人作证，就这一句，直接逼得我放声痛哭起来。提到人证，当场确实有好多好多人围观，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若从这些人口里取证，他们只会全体一致歪曲事实真相，顺着对方有意讨好。这些人独处或围在一起闲聊时常常对世道表以愤愤不平，似表明自己多么的正气，但他们身体里流淌的全是讨好、巴结和趋炎附势的血液。说让他们作证，这一下更使我彻底绝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冤枉使得我放声大哭。

我哭醒了，一脸的泪痕。看过时间，于是坐起来狂吸了一支香烟，想着，这样的梦情节不对头呀！太过于荒唐了一些。在现实中无论公私单位，人们都很喜欢野句，我也从不违法乱纪，平日也不喜欢结聚，不惹事，只喜欢一个人骑着我的猛鸷到山林和水边去玩，越是在别人看来寂寞冷清的地方，越对野句有着无限的乐趣。连着两个晚上被梦惊醒，不是打别人就是被人打，这些梦与现实格格不入，找不出合理解释，没有逻辑，不符合一个与山水结缘，只想与世隔绝的人的社会关系状况。

然而连续惊梦又是从何而来呢？总得有一个原因吧？既然与白天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所欣所烦统统没有关系，那它到底是从何而来？不行，不管怎样，一定要探个究竟。我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要悄悄的带着清醒的头脑潜进梦里去，唯有如此方可解开迷结。

野句

9

想到这儿后，我有一点兴奋，这肯定是不行的，为了保持一个平常安详的状态，我得把这一兴奋按下去。恰巧哈尔滨劳动公园有一场花展，我得去瞧一瞧。一如既往，我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段缓缓的下坡，又经过一段缓缓的上坡。这里与故乡以及南方城市确实有一点不同。南方除非山区，通常是平坦的，而哈尔滨却高低不平。到新疆大街地铁站口，我依旧把自行车往旁边一锁，却发现有好多人，不仅乘车时有些拥挤，每经过一站，上多下少，到达劳动公园时蜂拥而出。闸口排队阻塞，入园也只能缓步纡徐，这其中基本上全是老人。惜乎野句人微言轻，那年对新冠的看法只雪埋在陈年的个人空间。野句尊老敬老，却更希望遵从自然规律。如今若说老人如蝗，虽比喻得当，却必遭来一阵谩骂。

劳动公园大门口鼓乐喧天，一群装扮得花枝招展的老人在跳舞。他们进园后喜欢挤在同一位置拍照，吵吵闹闹，纷纷扬扬。

野句搞错了，没料到是菊花展。花品种不多，规模也不是很大，更别说奇花异草了。我睃视了一遍便想离开，却仍然被他们挡着。心里怨烦，何必呢，过几年少不了就有人把菊花送到你们的坟头，让你们在土里看个够不好些？菊花展名字也取得不当，应该叫静止的菊花和流动的老人展才对。

菊花展只占劳动公园大门旁边一小部分，园子里面倒空空幽幽。我在树林里坐了会儿便返回，急着实行窥梦计划，要带着清醒进入梦里。这就要求晚餐绝不能吃得太好，倘若搭配白天碰巧瞅见惊艳的尤物，极容易放肆地做起邪梦。也不能过于运动，得让身体相对放松。洗过澡后早早的上床，不再和以往睡那么迟。确实也很快入眠，岂料一觉醒来已大亮天光。准备得这么周到，偏偏这一夜什么梦也没做，似是梦那头早早知晓，专门派守护盯着，不让野句进入。

10

并不是所有的梦都是梦，偶尔打个盹，也会出现一些梦碎片，因不成体系，不应算梦。这样的梦闹剧在野句记忆中倒有不少，最难忘在天津火车站那一回，虽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仍然记得。九十年代初，春运期间，那次我从大连坐绿皮火车，绕开北京途经天津，车厢满满，人挤人，别说座位，在过道站久了，想蹲下歇会儿脚，还得左右前后先挤松一些。火车车厢连接处难得有疏松空隙，又冷得不行，根本受不了。在这样的环境熬二十多个小时火车，下车后在候车室的椅子上一落座，立马睡熟。刚睡不久便做了一个梦，梦见火车站突然垮塌，穹顶往下砸。我惊醒，身体飞快配合梦境，弹簧一样蹦起，嘴里大声喊：完了完了。邻座的人纷纷看着我，问我是不是东西掉了。我左右环顾，才明白刚刚只不过一个梦而已，他们的惊讶，反倒使得我一脸窘态。

像这种没油没盐的情节不算正经梦境，来得快也去得快。诸如有时明明睡在温暖被窝里，却偏要梦着自己躺在坝上草丛中，突然被一条蛇给盯上，对着我脚趾快速吐出信子，我啊的一声赶忙缩腿，只一下便把自己惊醒。这也不能算数，凡是没有完整情节、瞎胡闹的碎片，一律不算。

白准备了一场，计划好了要清醒溜进梦里窥个究竟，却连根梦毛也没做，乃至醒来后多少有一些懊丧。

野句

11

刻意是不成的，不能把眼睛一闭，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等同于梦，那叫幻想。人最爱在清醒中闭着眼睛幻想，而且多是想着金钱、地位、艳遇之类的美事儿，自然也终究是空欢喜一场。这些都不是正经的梦，不值得分析研究。

包括一些别样的情形，前些天我在工作时，一件工具不翼而飞。我不大相信是被人偷去，总认为自己放错地方被遗忘，前后在原地找了三天。那地方不过方寸之地，就算放错了，也不可能被我三天探照灯般的目光漏掉。找了三天后，才不甘心地得出是被人偷走的结论。随即从一个小偷的角度去揣摩，心想就算偷，也不敢大明大摆拿远，极可能先藏在某一个隐蔽位置。于是又去推断小偷可能转移的位置，翻了又翻，还是无果。

那夜便做了一个短梦，梦见工具被人藏在东边消防箱子里。第二天信以为真，打开消防箱，里面啥也没有，空空如也。这也就是一场小闹剧罢了，不过也能看出，梦在为俗世琐事分忧，虽缺少情节，却能带来一丝丝傻傻的慰藉。

梦里唱反调的概率更多一些，梦里的成败、得失，往往与现实大相径庭，因此对梦里的得失绝不能信以为真。另一方面，千篇一律把梦与现实完完全全彻底分割，似乎也是不对的。特别是做过的一些余温尚存、美好缱绻的好梦，梦里的温存与念想，常常被遗留在醒来的现实里，冰冰冷冷，无处安放。从这一点去分析，梦与现实又绝对有着隐秘关联，不去探查个究竟，实在说不过去。

至于阴魂鬼怪、神仙菩萨之类的梦，只听别人说得多，野句从未梦到过。不知是心底本就不信这一套，还是梦里梦外本就不存在，反正这一类的梦，似乎与我毫无缘分。

回想曾经做过的这么多梦，大致能归纳出一些条理：梦没有固定时空顺序，并不和现实一样，清晰分出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梦境，都不存在严格的时空分段。有的人事相隔千里，梦里却近在咫尺；有的年代相隔久远，却能在当下相逢。梦境很难出现连贯续篇，有谁的梦境能像现实一样，留到明天再说、明天继续呢？

既然刻意准备时偏不让入梦，那就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拿空想去充数。相对于空想，梦纵然荒唐，却隐隐透着几分莫名的深意与智慧；而现实里的空想、幻想、妄想，反倒显得格外浅薄愚蠢。

梦境从不会顺着人的所思所想铺展轨迹。空想、幻想、妄想，能傻乎乎短暂满足自我，还可以说停就停、说断就断。这一点和梦有明显区别：梦里坠入深渊、饿兽追咬、洪灾地震、路遇险象，每一次逃难挣扎，总伴随着磕磕绊绊、层层阻隔，只剩恐惧、无助与绝望。越是煎熬痛苦的过程，梦境反倒越是漫长无边。

12

梦里的人物也格外蹊跷，生命里所有见过的人，尽数都在梦里，不像现实里有人远走、有人离世。所有人都存于梦的疆域，只是不知会在哪一场梦里，与我蓦然交集。梦里人物再现，模样大体不变，身形高矮、体态轮廓，却常常变化颇大。

回想起来，纠缠我最多、总也摆脱不掉的梦境里，常有三五个人影，时大时小，多半时候栖身草丛，化作小矮人的模样。行为鬼鬼祟祟，惯于搬弄是非，贪婪成性，该得的、不该得的，总想往自己怀里揽。一身私心坏气，还动辄议论旁人是非，反正除了他们自己，世间旁人都算不上好人。除非能从别人身上捞到好处，才暂且假意亲近，转过背，依旧把人视作异类坏蛋。

草丛里这几个小矮人，本就惹人避之不及，偏偏总要闯进我的梦里。我本想带着清醒意识，探寻梦境的渊源谜底，可梦界仿佛早已洞悉我的心思，执意把清醒的我拦在梦外，偏要在我毫无防备时，再一次将我拖进无比厌烦的梦境。昨夜，又梦到了他们。我心底本是万般不情愿，可梦境从不由人心意。

他们在草丛间窜动，望见我走来，瞬间眉开眼笑。他们的圈子狭隘闭塞，已经许久许久，找不到人听他们闲谈吹嘘。

他们身形瘦小单薄，单看模样，本该引人怜惜，实则不然。走近他们才发觉，吹嘘起来趾高气扬，颇有几分振臂自傲的派头。骨子里又极度胆小怕事，许是心底藏私、心虚气短，闲聊几句家常，常会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一声示意安静，随即跑到门边探头观望，确认无人经过，再把门关严锁实，才肯坐下继续絮叨。

野句素来厌烦关起门来，在昏暗逼仄的屋子里故作神秘、窃窃私语，更厌弃他们所有虚妄说辞，句句言不由衷、漏洞百出，毫无见识，还自以为是。梦里一间小屋，摆着一张四方小桌，连我在内，各占一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