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西

野句

江陵

清晨七点四十分，自武穴启程，计划途经监利、石首，奔赴江陵。此番行路，终究是被诗句牵动心绪，我的西行，向来离不开诗意引路，一心想要亲身奔赴，体味那句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与辽阔。

家乡习俗讲究宜忌，家人说今日日期逢七遇四，谐音不吉，劝我改日再行。可我野句，从不信世俗忌讳。于执念独行的旅人而言，所谓黄道吉日，自当为楚王芈句独开。

偏偏途中一桩疏忽，还是打乱了节奏。我的猛鸷摩托，预估续航百公里，路线前方八十公里处标注有加油站，我便一路从容不迫。未曾想临近时，路标上的站点早已被抹去，油站早已关停。心头当即一沉，果不其然，行至一百一十公里处，车辆燃油耗尽，骤然熄火。

彼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困在高速路段，一时焦灼万分。正当我手足无措之际，一辆小车临时停靠，司机父子二人下车方便。我上前冒昧求助，希望能匀些汽油，二人虽心地良善，却苦于车辆无法放油，终究爱莫能助。

打开导航查询，最近的加油站在咸宁澄水洞，距高速出口五点六公里。停车处恰好有人行出口，我只得顺着指引徒步前行。刚下高速，便是一处静谧村落，向当地村妇询问路途远近，她直言澄水洞加油站仍有十里之遥，徒步难行，不如就近寻一户有车人家，商议购油应急。

自诩通透清醒的我，这一刻，竟不及山野村妇机敏通透。

依她所言寻访，幸而遇见一位良善之人。一户院前停放着摩托车，我登门恳切说明困境。屋主约莫花甲之年，身着白背心，独自在家听曲纳凉。他静静听我说完遭遇，几番打量后，爽快应允相助。

深山之中，仍保有这般热忱善意，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心生愧意，不该将市井间的凉薄市侩，笼统地加注在所有人身上。

一路辗转，途经咸宁、通城、岳阳、石首，行至枝城，距千里行程仅剩二十余里，却遇倾盆大雨，前路受阻，只得在枝城高速服务区暂歇。

这是一处极小的服务区，当班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年纪与方才相助我的山中老人相仿。可在这里，我提出简单洗漱，被他回绝；想将湿透的鞋子放在风口吹干，亦被拒绝，事事皆不允通融。

我不禁发问：
服务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难道只供路人如厕歇脚？
余下的，便只剩兜售商品牟利？

我继续追问，早已不只是对着这位老者，而是对着眼前的世道：
何为服务？
莫非在功利的现实里，最基本的善意与体恤，也被尽数挤压消散？

我始终坚信，这绝非服务区设立的本意。可叹世事不公，为何恪尽职守、心怀善意之人难居其位，反倒让人情岗位、敷衍之辈盘踞其间？

两位年岁相仿的老者，一位隐于深山，一位守在闹市，在与人方便、心怀善意这件事上，为何有着如此天差地别的模样？

野句
2022.7.4

野句

看西｜忠安

忠县是一座景致别致的小城，让我心生眷恋，不忍离去。尤其昨夜露营的江岸，同为生长在长江下游北岸的旅人，面对这般山水景致，只剩满心艳羡。

清晨我起得比往日更早，既是辞别，便想再多凝望几眼这片风景。

驶出忠县，一路盘旋于高山公路之上，偏偏终日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沿途风光尽数隐于白雾之中，无从观赏。

今日骑行里程并不算远，全程不足三百公里。山路盘踞山巅，弯道密集、坡度陡峭，且全程限速三十公里。翻越五华山途中，行至一处又陡又急的上坡路段，我连人带车不慎侧翻，所幸人车均无大碍。

抵达广安时天色已黑，不愿再赶路奔波。在永辉超市购置面包与啤酒，寻至五佛桥河畔凉亭，就地扎帐露营。

连日奔波略有疲惫，简单洗漱后，便准备早些歇息。

野句
2022.7.6

野句

看西｜简阳

昨夜宿于广安五福桥河畔凉亭，一夜安睡。即便亭下江水泄洪轰鸣，也未曾扰我清梦，是近三日来睡得最为安稳踏实的一晚。

老话常说，井底之蛙，只恋一方天地。祖辈代代相传，人人都念故土最好，这话本无错，歌谣亦是如此传唱。可一方水土的美好，从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一代代人用心经营、凝聚智慧所得。自重庆忠县往西，途经广安、遂宁，再到简阳，一路风光皆是动人，在我眼中，景致甚至胜过故土。

可故土与周边的水域，自有独一份的绝色，美得魂牵梦萦，远行在外，时时惦念。

此番不谈及万里长江共有的江水，只论湖泊水景。从忠县至简阳，千里西行，我一路留心寻觅，盼能遇见如仙人湖一般澄澈湛蓝的水域，想择湖畔露营，在千里之外静赏星月，却始终未能如愿。

但外地的城市与当地人，显然更懂得善待、利用水域。刚抵简阳，将车停在公园旁，便见不少游人携着泳圈结伴而行。搭好帐篷后，我上前询问，得知百米之外便是沱江天然游泳场。心中一阵欣喜，即刻换上泳裤，跃入沱江畅游一番，畅快淋漓。

反观故土，临水却畏水，防人下水甚于防范猛兽。身居长江之畔，却明令禁止戏水游泳，每日专人沿江巡逻，用喇叭驱赶靠近江水的人，四处张贴禁泳告示。

实在费解，依水而居，却不许人亲近江水，那我们又该亲近何处？何曾听闻，滨海之城会禁止民众下海畅游？

野句
2022.7.7

野句

看西｜简雅

不得不赞叹，四川往西的城市，一座比一座清丽亮眼。只是此番西行，我一心奔赴西域旷野，欲饱览沿途原生风光。再精致的人文城建，终究不及天地自然的鬼斧神工。

何况流连于异乡的繁华景致，心底难免生出怅然与无奈。纵使千万次入梦，渴望凭一己之力，将故土雕琢成诗画仙境，可现实从非神话，绝非轻吹一口气便能成真。

今日穿行天府腹地，途经熊猫故里，满目皆是震撼。城市整洁秀美，当地人闲适安然，也难怪世人常言：少不入川。

一路疾驰赶路，心头始终悬着一桩烦心事。我这顶三千余元的头盔，高速骑行时弊端尽显：放下面罩，如同在烈日与眼眸之间隔了一块聚光玻璃，恰似儿时用玻璃聚光引燃火柴，强光灼目，酸涩难耐；掀开面罩，双眼又直面迎面狂风，裹挟尘土，蚊虫乱飞乱撞，误入头盔内便胡乱叮咬，奇痒难忍，令人不堪其扰。

自成都驶入G318国道，沿途遇见无数骑行进藏的旅人。我们如同一个心照不宣的部落，遥遥相遇便如同老友，鸣笛致意，分外热忱；而遇见普通过往车辆，却互不搭理。这大约，便是摩旅骑士与普通骑行者之间的分野。

我由衷敬佩那些骑行单车入藏的勇者，四千余里漫漫长途，仅凭双脚反复踩踏前行。摩旅人虽常与其他摩托骑手疏离，却唯独对单车进藏的行者心怀敬重。

雅安城风光甚好，我却无暇久留，匆匆作别，择其下辖的天全县，在一条溪水潺潺的河畔扎帐露营。

野句
2022.7.8

野句

安定

从雅安去往康定，切记别依赖高德地图。导航总执意引导驶入快速路，无端绕行四百五十公里的远路；实则走G318国道仅六十余公里即可抵达。一旦走上国道，导航还会反复提示路线错误，频频提醒前方掉头。

二呀么二郎山，
高呀么高万丈。

你是否听过这首老歌？行至雅安天全县，便抵达二郎山。歌词所言不虚，二郎山巍峨耸立，海拔四千三百七十米，抬眼望去，山巅与云海相融，难分边界。群山横亘眼前，如巨人伫立，而行人渺小如蚁。山间林木苍翠，满目生机，风光绝美。

二郎山隧道口是摩旅与骑行者的必经打卡地，路旁有商贩售卖桃子、李子，果实饱满，清甜可口。

穿过二郎山隧道，不多时便抵达泸定桥。两岸高山直插云霄，桥下百米深的河谷水流奔涌咆哮，气势如千军万马奔腾。泸定桥对岸的桥头堡居高临下，当年敌人的机枪火力直面百米长、拆除桥板的铁索。二十二名红军勇士，便是在枪林弹雨中攀索冲锋，其中四人壮烈牺牲。这份无畏忠勇，我辈应当永世铭记。

过泸定，便至康定。

康定，是一座自带浪漫气息的小城，来到此处，耳畔总会不自觉响起《康定情歌》。
木格措景区坐落于贡嘎山脉中段，距市区十七公里，为国家4A级景区、世界自然遗产提名地、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景区囊括杜鹃峡、芳草坪、七色海、药池沸泉、木格措（野人海）与红海草原六大景观，周边散落着高山湖泊与天然温泉，原始森林、高山草原、皑皑雪山相映成景，浑然天成。

野句
2022.7.9

野句

康理

由康定前往理塘，一路惊险壮阔，大半路程穿行于海拔四千米以上的群山之间，山路盘旋曲折，对骑行者而言，有着无可抗拒的吸引力。

途经雅拉山口，海拔四千四百零一米。令人称奇的是，这般高海拔的山巅，竟有溪流澄澈、水声潺潺。两侧山峦芳草如茵，晴空流云舒展，静坐山坡远眺，目之所及，皆是极致动人的高原风光。

驶过天路十八弯，往后一两百公里，几乎全程行驶在四千米海拔的山巅之上。这里的山顶地貌独树一帜，无嶙峋怪石，亦无林木，放眼尽是平缓辽阔的草原牧场。立于剪子山垭口远眺，海拔七千五百五十六米的贡嘎雪山巍然矗立，在日光映照下泛着鎏金光芒，便是世人称道的日照金山。

高原空气稀薄，我身体并无明显高反，可摩托车却动力疲软，一路轰鸣乏力。沿途观景台上，常遇见旅人四处借打火机，高原气压低，打火机屡屡打不着火，引得众人焦灼不已。

素有“天空之城”之称的理塘，夜间气温极低，寒意刺骨，让人难以久留。一心想驶离高地，却又舍不得沿途绝色风光。我原以为高原山路不过数十里便可下山，未曾想绵延数百公里，依旧盘旋在四千米海拔之上。时至夜里十点，距离理塘仍余五十公里，夜色深沉、寒气逼人，我只得寻一处山巅河畔，就地扎帐露营。

整日奔波，又冷又乏。回想行程，上午不该因心念《康定情歌》，专程去往木格措，白白耽搁了大半时间。

野句
2022.7.10

野句

理塘

长路漫漫，高山连绵，自驾或摩旅，终究是借机器前行，本无多少值得夸耀之处。一路遇见骑行单车、改装三轮车，甚至徒步进藏的旅人，才真正令人心生敬佩，若无超凡的意志与毅力，绝难走完这条天路。

自天路十八弯至理塘，全程盘旋于高海拔山巅。今日我吸取昨日受寒的教训，层层加衣：内衣外搭卫衣，再罩雨衣，方才抵御住高原寒意。

理塘，是仓央嘉措的故乡。我曾读过他诸多诗作，单论文笔意境，不算全然偏爱，总觉部分文字略显平铺直白。唯独那首思念故土理塘的诗，在我心中分量极重，甚至比对拉萨的印象，还要偏爱这片高原小城。

今日终至理塘，一路风尘，不负此行。

驶离理塘前行百余公里，途经姊妹湖，便正式进入巴塘地界。自此从四千余米的高原，一路陡坡下行至河谷平地。气温骤升，一路逐层脱衣，抵达巴塘时，仅着短袖T恤，依旧燥热难耐。

早有听闻，入藏途中洗澡实属不易，对一路露营的我而言更是难题。正为此发愁，偶遇巴塘查青卡天浴温泉，恰如及时雨一般，得偿所愿。

查青卡天浴温泉免费对外开放，室外数个露天汤池可供沐浴。只是当地习俗坦荡自然，男女皆赤裸入浴，抬眼便可相望，初见难免有些局促。

原计划赶往芒康，却听闻入藏需核验核酸。折返巴塘时，核酸检测点已下班，无奈之下，只能顺延至明日再行办理。

野句
2022.7.11

野句

芒康

巴塘至芒康，全程百余公里。起初沿金沙江左岸的G318国道前行，行约三十公里后，驶入一条狭长山谷，两侧高山对峙，崖壁裸露碎石，摇摇欲坠。沿途随处皆是这般险峻山体，路旁虽立有注意飞石、谨慎通行的警示牌，可山间落石无从预判，该快行还是慢行，无人能知。凡人行路于险途，只剩一声慨叹：人生行路，皆是天命。

正思绪万千，忽见一团黑影自山崖坠落，落在前方八十米处的路中央，撞击护栏发出沉闷巨响，定睛一看，竟是一块飞石。所幸我车速稍缓，堪堪避开，惊出一身冷汗，万幸无恙。

途经西藏昌都公安检查站时，自驾车辆排起绵延二十里的长队。此刻摩托车的优势尽显，灵活穿行，免去漫长等候。可先行抵达也无捷径，仍需静候核酸核验结果，直至下午四点，方才正式通关入藏。

踏入西藏地界，即刻开始翻越海拔四千三百三十八米的拉乌山。我愿记下沿途每一座高山之名，一如我诗中所写，那些历史长河里人格巍峨的精神高峰，皆与楚王芈句同气相契。

山川如是，江河亦如是。

静坐山巅休憩，一路只顾远眺远方盛景，反倒忽略了身旁近景。身旁镀锌护栏上，有人用油笔留下一行字迹，令人动容：
小玲，我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徒步G318，一切都得为此避让，相守太短，只有G318悠悠而漫长！

野句
2022.7.12

野句

左宿

自左贡前往八宿，一路行来身心俱疲。先是翻越海拔5130米的东达山，高原氧气稀薄，我的猛鸷摩托也动力衰减、步履迟缓。随后便是闻名的怒江七十二拐，不止骑行之人倍感煎熬，连自驾小车的司机也叫苦不迭。弯道密集、坡度陡峭，外侧便是万丈深渊，全程必须高度专注，丝毫不敢松懈。

行至怒江旁的业拉山，海拔4568米，虽不算极致高耸，可山顶与谷底落差极大，气候瞬息万变，仿若穿越两季。上山时层层添衣，至垭口依旧寒风凛冽；下山途中又需不断脱卸衣物，来回折腾。

沿途山体风貌各不相同：有的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有的山势平缓、青草铺展，景致万千，令人目不暇接。只是一路悬崖急弯接连不断，不容分心观景，偶尔侧首一瞥，突如其来的弯道便让人心头一紧，慌忙刹车减速。安全与赏景终究难以兼顾，只能时常靠边驻足，如此一来，一日行程并不算远。

怒江大桥下江面宽约二三十米，两岸岩壁如刀劈斧削，险峻连绵数十公里，若无几分胆量，常人断然不敢行经此处。

抵达八宿后，朋友提醒需完成二十四小时核酸检测，心中虽觉繁琐，却也只能照做。

晚餐过后不愿再赶路，亦不喜县城喧嚣，便穿城而过，寻至一处临山水脚，就地扎帐安歇。

野句
2022.7.13

野句

鲁朗

自八宿去往鲁朗，途经然乌湖前的安久拉山，路况格外难行。垭口海拔四千四百七十五米，中段区域氧气尤为稀薄，不止我的猛鸷摩托动力不济，身后同行的一位山东摩友也连连摇头，他驾驶的丽驰摩托时速不足三十公里，骑行一路胸闷反胃。

高原行车，高反对部分旅人而言确是一道难关，沿途随处可购氧气瓶。我全程未曾使用，也未曾问及价格与效果。在我看来，若非身体不适又执意停留高海拔观景，尽快驶离便是最好的缓解方式，对于持续骑行的摩旅人而言，氧气瓶并无太多用处。

我一路车速平缓，只为贪恋沿途山色风光，逢美景便驻车驻足，尽兴凝望。行经然乌湖路段时，路面有瀑布倾泻而下形成漫水，驱车穿行其间，如同行舟破浪，惊险又畅快。

一路前行，天色渐暗。我素来不喜在城镇扎营，喧嚣扰人，更偏爱择山脚河畔安歇，只要有洁净流水，便可洗去一日风尘。整条G318国道，几乎一路伴河而行，山间瀑布溪流不绝，水质清冽冰凉。

驶过波密，沿途尽是连绵雪山。正值盛夏酷暑时节，山顶积雪依旧洁白厚重，常年不化。波密是入藏后遇见的一座绝美小城，背靠皑皑雪山，一江碧水绕城流淌，清幽雅致。

深山露营不必担忧野兽侵扰。从雅江至波密段，山体多为裸岩或覆有浅草，视野开阔通透，狼等小型野兽远远便能察觉，并无隐患。

不少友人看过我微信游记后，纷纷询问自驾G318的装备与注意事项，皆心生向往，决意此生要走完这条天路。想来也属正常，大抵每个男儿，心中都藏着一场西行奔赴。

出行建议在此一并记下：
若是自驾驱车，建议备好简易炊具、露营帐篷，务必携带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川疆境内加油三证缺一不可；同时备好秋装衣物，理塘、左贡等高海拔区域昼夜寒凉。
此外，临近芒康、波密检查站前，需提前完成核酸检测；自驾车辆要做好长时间堵车的准备，动辄五小时等候已是常态。

野句
2022.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