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树

像春风一样醉

　　出得门去，沿溪信步约十米，便见一棵树歪在那里。这一歪，便在我眼里歪出阵景致。
　　这是棵柳树。记得初时有人种下的是一排柳树，约拇指粗细，称柳椽子。青翠的皮儿，上端有几粒柳芽，正要爆开，被人端端地插下河边，成了柳树。人们插柳时有些大意，竟丢下来几株没插。结果，插入土中的就生根，就发芽，没有插的就干了，干得成了柴禾，被人捡去烧锅。
　　插入泥土中的约十几棵，先都是直挺挺的立着，很拘谨的样子，如初见世面的娃娃们。也就是一夜春雨吧，第二天一早，人们就发现这细细的柳椽儿变了模样，浑身上下竟绽出了鹅黄的芽芽。芽芽迎风一晃，就绿了，绿绿地伸出了小手。小手就在春风里抓挠，身边的小溪不胜胳肢之庠，加快了流动的脚步。小手就绿绿地长了，长了，长成了一簇簇绿叶。
　　风走过来，雨走过来，柳椽儿上不知甚时就吐了柳丝儿，细细的柳条，很娇弱的样子。在春风里先是探头探脑的看了一阵，然后就大胆地伸直了腰身，在风中荡起秋千来。这时的柳椽儿才变成柳树，顶端有绿的瀑布流泻下来，流得很轻俏，很小心。逢清明，有孩童在沿溪河边玩耍，就要做柳笛，或做柳条帽，偏巧就看中了这棵小柳树。小家伙们拽下了柳条，做成了柳笛，把春天吹得很响亮；又做成柳帽，顶着春天到处晃悠。他们不知怎的就把这棵小柳树弄歪了，趔趄着身子，无可奈何地歪在那儿。
　　十几棵柳树都站得直直的，只有它歪着。歪着就歪着吧，都一样的长，渐渐的长胖了，长高了。别的树都长得好看，直溜溜的个头，举一团绿色，很英俊，很潇洒，唯独歪树歪得更厉害，可能是害了一场病吧，脖子肿起大包，鼓鼓的如发面馍。这下就更显得歪了，简直歪得丑陋。只是生命力极旺盛，该抽丝时抽丝，该发芽时发芽，生命中融入了些许孤独。
　　十年，或十多年后，这排柳树成材了，一个比一个长得精神。只是歪树是成不了材了，歪在那里只是一种证明，证明什么呢？也许只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歪树丝毫没有卑微的心理，和成材之树一道该发芽时发芽，该抽丝时抽丝。
　　人们带斧锯来了，东瞅西看，说，瞧这几棵树长得真快，插上才十几年就成材了。于是，人们就动手把成材的树一棵棵放倒，先锯了华盖般的树冠，又把树干一截一截锯开。小溪边成了屠宰场，只是没有血腥味，有的只是新鲜木头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着。
　　沿溪旁只剩下这棵歪树了，仍孤独地挺立在那儿，在春风中吐絮，在秋风里落叶，过了一年，又一年，不知还要过多少年……
　　这年，沿溪两边被规划成公园，栽上雪松、冬青、桂花、迎春……多年荒芜的沿溪河被这么一打扮，还真成了像模像样的公园。园林工人又修了石径、凉亭、石椅，渐渐的来人就多起来，就热闹起来。
　　歪树更歪了，树身上不知啥时又鼓起几个大包，且有虫子从包里忙活着爬进爬出。这并不影响它发芽、抽丝，春天里仍是活泼泼的样子。
　　这时，先前被锯掉的柳树已经分别被打制成牛槽、面板、板凳、或者一些家具家什。我家每天剁猪草的垫，就是一个老柳树根，很顶剁，白天剁得伤痕累累，浇点水，一夜就可以长住口子。
　　歪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很粗了，显出了老态，树冠歪进河沿，绿绿的柳枝就垂在水面上，有风吹来，就撩拨得水面阵阵涟漪。若是有一两只黄鹂钻进柳树间，就会有鸣叫声传出。
　　于是，有一天被人们发现，这歪树和这溪水竟构成天然成趣的风景，简直有点妙不可言。人们总喜欢靠着歪树照像留影。然后拍着歪树感叹，这树是咋长的？真好！真妙！于是更多的人来和歪树合影。
　　我每天都要走过歪树旁，对着歪树打量一阵。被人们赞美和欣赏并不是什么好事，那是因为你有病了，更因为你成不了材。
　　我拍拍歪树，走了。

翟祥瑞

有点耐人寻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