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

野句

露台

自正月十六来到广州，我已在这栋旧屋的二楼住了半载有余。日子久了，这里慢慢生出几分家的暖意。期间虽去过惠州、福建连江，分别逗留一周和十多天，终究来去匆匆，回想起来恍若匆匆过客。

广州好似少了两个季节。在楚国过完春节，寒意还未散尽，一踏入此地，便骤然入夏，没过多久就酷热难耐。我走遍大江南北，之前从未有过热到发晕，来这里之后，却有两三次险些中暑。有一回拿出新冠时期留下的测温枪，对着路口扣了一下，显示五十七度。

一个走遍全国的游子，本不该随意评判一方水土，应当常怀敬畏。我说的并非整个广东。这里外来人口居多，路上遇见十人，未必有一个本地人。世人只看见滚滚人潮汇聚，造就一派浮华的繁荣景象，可漂泊于此的所有人，皆活得如同奔波的老鼠，忙忙碌碌，惶惶不安，满面风尘，看不到做人的尊严。

所幸，我租到一处合意的居所。屋主自住一楼，二楼租给我们。岭南老式民宅，房屋排布十分紧凑，一处门洞进去，便是两米宽窄幽深的甬道，各家各户分列甬道两侧。

我格外喜爱二楼朝东的一方露台。初来时光秃秃一片，不知是春气使然，还是因我到来，露台悄然滋长出繁茂野草。女儿墙上几株盆栽，与野草竞相生长，附墙铺地，满目青翠，草丛开出细碎的蓝花，飘来淡淡的幽香。

露台角落摆一张黑色大理石圆桌，青草肆意蔓延到桌底。每天傍晚，我便坐在这里饮酒吃饭，仰望星空流云，任由思绪肆意飞扬。

不远处有百年老墟，黄昏时分，我常去采买食材自己下厨。尤其偏爱各类海鱼鲜虾，做法简单，滋味鲜美。我做饭的手艺，总有几位不速之客前来品鉴。吃剩的鱼骨虾头丢进垃圾桶，每夜里，几只野猫便从旁边旧屋顶跳过来觅食。其中一只花猫，鼻梁长着一块黑斑，清秀的脸仿佛被抹上一指锅底灰。相处熟络之后，趁它吃得投入，我便拿酒逗弄它，它嫌酒味刺鼻，迅速翻墙逃开。还有一只狸花猫，一过来就用尾巴蹭我的小腿。后来我不再把残羹丢进垃圾桶，收拾餐具之后直接留在石桌上，再后来我索性抱它上桌进食。世人讲究仪式感，那就也让野猫堂堂正正上桌吃饭。墙上还有成群蚂蚁，只要落下一点饭屑菜渣，便如同过年一般欢欣奔忙。

坐在露台，视线刚好和一排排老屋的瓦顶齐平，瓦片布满斑驳苔藓，留着风雨冲刷的岁月痕迹，古意盎然。在此把酒望月，何等快意。

住处走后门出入，仅有一把钥匙，多人共用。起初把钥匙压在砖头底下，每次取拿手上总会沾上泥土。后来便插在墙头那一丛量天尺上。植株被钥匙戳得千疮百孔，依旧开出硕大艳丽的花朵，在这条狭窄老旧的巷子里，风姿灼灼。

明日，我就要离开这里。骑摩托去往桂林漓江，在江边扎帐篷小住，待到八月十五，再奔赴钱塘，去看汹涌大潮奔腾。

20260901 野句

野句

扶罗渡

清早，被一阵细碎声吵醒，悄悄看去，原来一只老鼠在偷我的面包。这只老鼠并不陌生，它一向在蹑手蹑脚忙过不停，格外警惕，十个心眼必有九个用在环顾左右。它突然停下，仿佛意识到我一直在冷冷看它、鄙视它，老鼠一个激灵之后，不再似往日，仓惶逃入洞中，而是把正啃着的面包负气似的扔回袋里，随即两只脚站立起来，冲我吱吱两声，大摇大摆的走了。

被它这么一闹腾，再无睡意，于是起床收拾行囊，开启又一段新的航程。城市确实太压抑，这感觉自从驶入绥河岸边林荫大道进入旷野方恍然大悟。一路毫无意识本能的加速，逃避红绿灯，逃避汹涌的车流，逃避光怪陆离的色彩，逃避熙来攘往的人群。

过四会后，前方延绵的群山有一峰格外的亮眼，它与两边完全不同，两边山峰是密密的树林，而它光秃秃从山脚到山巅全是裸露的石头山体，正感蹊跷，从后面追上的摩友告曰：那有间蓝矿咖啡，隔正路颇近，可去打个卡看一看。绕到果然是摩友的钟爱，此地原来是佛山三水浮日蓝矿景区，一座废弃的矿山，曾经挖出的矿坑如今盈聚出一潭蒂芙尼蓝湖水。稍事浏览后取程贺州。沿途一条长河延绵相伴。

一路奔驰，肚子已饿，而且要困，骑行间左顾右盼，猛然发现河岸边有一小亭茕茕孑立，一旁翠竹环绕，甚合野句心意，折返而泊，把坐骑开入亭中，如此不愁阵雨期至。吃过干粮，取出网兜吊床，系在河边，于竹林里好好的睡了一觉。

扶罗渡位于广宁县绥江之畔，依旧保留着江河古渡的模样，两岸是连绵的粤西山林，翠竹满坡，江水平缓。网床系处时有穿林的轻风吹拂，凉爽舒适。

不想疲劳自己，本就是寻山访水，回归自然，没有时间的设定，什么时候累了倦了，便在近处寻位休息。对位置有几个要求，最好临河临湖或有小溪，背枕青山，没有吵闹的清静之地，扶罗渡口的临江小亭便是极理想之所。酣睡醒来，已过下午两点，此刻神清气爽，跨上坐驾，虽然限速，仍一口气飞驶一百多公里。

进入广西前在路边菜市买了些补给，准备前去路牌告示的广东户外大本营扎帐，行进中，眼前兀立着一座巨石山峰，这便是四门岩。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整座山只由四处石脚支撑，内膛是空空的，被人们辅以地砖，洞内空间约五百平方，穹顶凸凹不平但安全踏实，是一块整体。如此奇妙的偌大殿堂，当是野句今夜的寝宫，我当即卸下装备，铺上地垫，搭建帐篷。更喜旁边有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

住宿落实后便在洞里升炉做饭，烧了一个鱼块，蒸一碗米，开了一瓶啤酒。

在小溪里洗漱完毕，走近帐篷时，有一位怀集的朋友在我帐篷前观望，后来与我交谈甚欢，执意请我去品尝当地美食，而我刚从小溪沐浴入洞，经劲风一吹，只觉寒凉。

他心意我领了，我们加了好友，足可神交。

20260903 野句

野句

水墨田园

我把帐篷
搭在烟雨如丝的田园

遍地奇峰兀然拔起
耸立于金黄稻田
耸立于粼粼水间
有几座峰峦，轮廓玲珑舒展
如少女天然的体态，隐在水墨云烟

一处空悠悠的戏台
昨夜和今宵，都属于野句
从座骑卸下烟火行囊
尽数安放于戏台
再撑一柄雨伞
缓步走入层叠山峦
我只想把自己钉立在其中

202694 野句

野句

戏台

清早，我在戏台上下了一锅肉丝面，分一半给钟山一位看守稻谷的本地人，这是我此次摩旅吃得最好吃的一餐饭。前两天火候不行，炉子长时间不用也闹脾气，火苗橘红。检查修理一番之后，蓝色的火焰呼呼作响，十多分钟就做好了。

那人是守自家稻谷的，稻谷摊在水墨田园前的广场上晾晒，遇上下雨，便装成五十多袋堆在戏台一角。不知是怕人和老鼠哪一个偷他稻谷，他便从家里搬来一把躺椅在此守夜。头一天夜里冻得够呛，半夜里戚戚索索，听得出是往稻包缝里钻的声响。我问他冷不冷，我有多的车衣，可以给他御寒，他执意不肯要。他年纪和我相差不大，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把皮肤熬得粗糙。面对我这个外来过客，他处处透着拘谨，很多事宁可自己硬扛，也不愿轻易接受旁人接济。在我看来，境遇虽有分别，人本无高低之分。

我的装备还算齐全，帐篷可以根据环境调节七度温差，还有薄羽绒睡袋。

头一个早晨，戏台上来了一个瘦弱的人，模样像被寒霜打过的茄子，又黑又瘦，光着双腿，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脸上一直挂着僵硬的笑。守稻谷的人说，他是附近的人，十年前就不干活了，孤身一人，到处讨吃的。我箱子里只剩两包面包，便递了一包给他。他的举动有些古怪，趁我不注意，依旧僵笑着，却把吃完面包的塑料袋塞进我的帐篷，我的睡垫上铺着洁白的床单，我心里有点不快。没过一会儿，他又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打算往帐篷上划，架势如同拿粉笔在黑板写字。这下把我惹恼了，我要赶他离开。守稻的人说：下雨不赶人走。这话突然让我自愧不如，我顿时心生愧疚，只能多加提防——这戏台，并非只属于我一个人。

后来和守稻的人渐渐熟络，他叫我放心出去玩，帮我照看行李。我心里还记着夜里他冻得难受，却硬说不冷的模样。第二天早上，修好炉子，我煮了一锅味道很不错的肉丝面。我离开的时候，我和守稻人，都生出几分友人别离的怅然。

一路前行便到了阳朔，我把摩托停在斑驳的旧屋墙根，独自漫步古镇与渡口。二十元人民币取景点，有好几个旅行团，人人手里攥着钞票排队拍照。我顺着江边绕到山脚，天上飘起细密雨丝，一条乱石台阶，宽度不足一米，三三两两各国游客往上攀爬。老寨山口立着警示牌，写明陡壁悬岩，路面湿滑，私自攀登责任自负。越是这样充满野趣的山道，越吸引爱冒险的人。登上顶峰，整座阳朔与漓江的风光尽收眼底。

古来文人好用一个“甲”字，到处拿来褒扬风物，难免用得泛滥。站在老寨山顶，就目前而言还远远不够，这片山水究竟是否名副其实。待明日跨上我的摩托，沿着漓江一路慢慢看。

202695 野句

边缘人

大师就直管一路游，我们跟着恩一路看

野句

遇龙河

野句说过
等把这樽酒干尽
要不然，所有的事
都不算正事

漫步漓江的右岸
又把遇龙河走遍
两边奇异的孤峰
倒映独行的身影

傍晚选在清澈的水边
支起一个人的军帐
在河边调制晚餐
对着清凌凌的河水夜饮
我一口，鱼一口
互不怠慢
只投饵，不垂钩
鱼儿纳闷
忽然想起三闾大夫

酒罢畅游遇龙河
从这边
到那边

202695 野句

野句

水缘

昨夜在遇龙河露营。
今晚在漓江扎帷。

都是极美的良宵，我把帷篷搭在临水一侧，推开帐门，伸手即可捧来一掌流水。漓江和遇龙河两边都是一座座形态奇异的山峰，近水的两岸却是极平坦的亲水步道，高大茂密的树木遮住强烈的阳光，河畔清凉，步道上游人如织。遇龙河的岸线很长，游人租上自行车或者电动车来来往往。

遇龙河水宽不足百米，两岸河床纵深参差，恰好把山脚车道与河边绿林小道分开，因而游人虽多，却不拥挤。

遇龙河边，骑电动车的很多是欧洲人。平日里从容的白人，骑上电动车之后，也和生意人一样一路疾驰。他们身形颀长，弓着腰骑车的神态颇为搞笑。然而最奇怪的是，整整一天，在几十公里长的遇龙河小道上，那些漫步的、骑自行车的、骑电瓶车的中国人、欧洲人，包括当地的居民、做生意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胖子。看见的所有欧洲人除了个子高之外，找不到一个比野句胖的。是不是喜欢水的人注定苗条？

把阳朔逛遍，发现来这里游玩的，大部分是冲着坐竹排漂流来的，这也不难解释，正所谓江水奇峰美如画，八方游客入画中。

在漓江，兴坪码头的游人明显比杨堤码头的人多，然而杨堤码头更宽阔，修筑得也更好。无非两个原因：一是趋名，兴坪码头正对着人民币二十元的实景风景；二是趋热闹，兴坪古镇就在码头岸上。趋热闹也体现在山水的排名定位之中，比如五岳，五岳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地处市区边上。如果真的认定“五岳归来不看山”，便是受了古语的误导。有太多太多的山，其雄、其壮、其秀、其丽，都远远胜过五岳。甲、冠、首、绝、第一、最好这类字词，古来常被一些文人骚客乱用乱套，既不公平也不客观。普兰县的山水难道次于桂林？宜昌的三峡人家、鸭绿江边、西子湖畔难道次于桂林？只能说，喜欢随意把一处风光称作甲、冠、首、绝、第一、最好的人，一定是认知不足、见识短浅的人。

今晚漓江岸畔万籁俱寂，只有夜虫在草丛中啾鸣。桂林、阳朔不只山好水好，而且天气也特别好，没有一丝风，江河水波不惊，不起一丝皱纹。

下午骑行去观览千里江山图，连绵一大片的笋山高低错落，万岭竞秀，气象万千，可这般秀丽的山峦，驻足观赏的人却寥寥无几。通往杨堤漓江的十里乡村绿道是骑行者的钟爱，以速度在无限风光里穿行，感觉十分美妙！

野句

在漓江之滨，在遇龙河之畔，望着清秀的江河水，情不自禁捧起尝了尝。事后问豆包，这水能否直饮，答曰不可。野句心里在笑，有什么不可的？五岳的溪水，四方河湖的水，野句哪一处没捧起喝过？我又问豆包长江水可以直接饮用吗，她也说不可，实在好笑，野句本就是直饮长江水长大的。

我不仅直饮，连续两个夜晚，还在遇龙河、漓江里面畅游。

202697  野句

野句

旧镇

大圩码头的黑石
由街道斜向漓江的水底
巨石被三百年脚板
磨蹭得油光锃亮

浸入水底的
没有淤泥也不长绿藻
水面把上下刻出界线
岸上的圆滑，水底的坚硬

古街的楼群左右分立
高堂和低陋错落间杂
经不起三百年风雨冲刷
皆为迎合强撑

门前的流水
分不出新旧成色

202699

野句

旧镇

大圩码头的黑石
由街道斜向漓江的水底
巨石被三百年脚板
磨蹭得油光锃亮

浸入水底的
没有淤泥也不长绿藻
水面把上下刻出界线
岸上的圆滑，水底的坚硬

古街的楼群左右分立
高堂和低陋错落间杂
经不起三百年风雨冲刷
高贵和贫穷
同为站街拉客的老鸨

门前的流水
分不出新旧成色

2026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