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舅公来了

江涛

早上起床，妻说，你去喝一碗天麻和红枣煨的鸽子汤吧。

鸽子是细舅公送来的。昨天，我正在忙，突然看见一个一身黑衣，身材瘦小，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提着蛇皮袋，佝偻着腰，身子匍匐至地面几乎成80度角的老人，迎面走在机关的走廊里。到机关办事的人很多，人来人往，一般我不会在意，但，眼前这位老人的身影却是那样的熟悉，近前一看，是细舅公。

这样的身影几乎是奶奶身影的翻版。奶奶在世时有腰痛病，不能直起腰身，后来，越来越弯，直至匍匐近地。看见细舅公，仿佛再一次看见了奶奶。感觉特别意外的我说，细舅公，您怎么来了？您怎么能找到这里来？快，里面坐。细舅公一进办公室门，就将拐棍伴在门边，蛇皮袋放在门口。我忙将拐棍和袋子提进办公室内，袋子里却有活物在动，吓了我一跳，忙问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舅公说，是我带两只鸽子给孩子们煨汤喝。

细舅公现已70多岁，是位退武老军人，年轻时扛过枪，打过仗。现在有好政策，他每月可以领到民政发放的200多元优扶金。前年，他不小心将银行的储蓄卡掉了，办了挂失，最后，领钱时，比享受同样待遇的人少了一个季度的300多元钱。他到武穴找了好多次，都没有结果。民政局说钱已到帐，找银行；银行说，民政发多少我们给多少。细舅公跟我说：伢，为这事我跑了好多趟，路费就花了上百块，民政局的一个同志叫我坐在银行要，有一回，我在银行一天坐到黑，也没有一个人理我。

听着舅公说话，我想象着一位几近残疾的老人，是如何被这个由高贵装点起来的社会所忽略，忽略了他们的身体，忽略了他们的行为，忽略了他们的思想，忽略了他们的存在。他们弱小得如同这个世界的虫蚁，渺小得有如这个社会的草芥。

我认真看了一下细舅公的银行卡，里面2009-2010年的钱已全部到帐，但，2008年的钱上面却没有反映。这是一个挂失后的新卡。按分析，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卡遗失后，被人冒领；另一种情况是民政少发；再一种情况是银行在换新卡时将原来的余额清除了。然而，已时跨三个年头，历时近两年的账目，找任何一家都没有找回那300元的可能。当时跟细舅公说了我的想法的时候，他也含笑爽快地说，伢，找得了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300元对于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对于他可能就是大事，同时，那是他作为军人的一种荣誉，一种尊严，不容侵犯。但，当我这个也许他认为会有很大能量的外孙说完这话的时候，他也就完全屈就于这个他曾为之流血流汗的强大社会机器。

我上班事多，准备打电话叫妻过来将舅公接到家中。听说我要打妻电话，舅公端在手中的茶杯立时放下，说，你打电话我就走。我说，你老人家好不容易到武穴来一趟，不到屋就走，怎么行？他说，人老了，哪里都不去。这话跟奶奶当时说的话一模一样。我说，说什么也要到我家去吃餐饭，我搬新家了，您老去看看吧！他说，不去了，人老了，年轻人嫌赃的。我说，那里会，家有老，是个宝，看见您就像看见了奶奶，特别亲切，哪里还会有嫌弃的想法，今天，您说什么也要到我家去坐坐。我家就在公园旁边，我带您去逛公园。

听说逛公园，他便有些自豪地说，公园有什么好逛的，北京的公园我都逛过，就不去了，去了又要你们用钱。我知道他提的是他年轻当兵时的事，说这些只是不想到我家打扰，怕我用钱。其实，他哪里知道，现在早已过了为吃饭而发愁的岁月。跟奶奶一样，他心中总是替别人着想，唯独没有自己。他指着地上的蛇皮袋跟我说，鸽子是家里自己养的，我特会捉了两只大的，买点天麻煨着，很补人的。我说，您不到我家，我就不要这鸽子。他说，我大老远的带来，还要我带回去不成。总之，我左说右说，反说顺说，他就是固执己见，坚持要走。

没办法，我只好安排交待好的工作，到街上拦一辆面的，送他到车站。谁知车还没有前行200米，他说他要到街上去玩一下，也想到刘家巷买点东西。我想，一个老人，拄着拐棍猴着腰，车来车往的不安全，便决定陪他一起去转一下，或许可以帮他买点什么，然而带他回家。

下了车，我刚搀扶他走过马路，他就对我说，你有事，快回去，别耽搁了工作。我说，没事，我都安排好了，现在的工作就是陪您老逛街。他说，不行，你回去，你不回去，我就不走。说完靠着一根电线柱子的台阶就坐了下来。真是人老了就像个小孩。

没办法，我说，好，我不跟着你。 于是，到一个副食店里买了一瓶牛奶，还有一些雪饼和罐头给他。他开始不肯要，我说，您不要我就不走。于是他便一边无奈地接过东西，一边说，晓得要你用钱，我就不该来。

我跟着他走到刘家巷口，看他买点什么，我好付钱。谁知见我跟着，他有些生气地说，伢，叫你走，怎么不听话，你不走，我也不走，就在这坐着。见他如此，我只好从身上掏出200元钱，躲过他左挡右推的手，塞到他的口袋里，叫他随便买点什么东西。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谁知他比我还敏捷，让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曾经是一名军人。他一只没有拄拐棍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衣领，另一只手，丢下拐棍，丢下袋子，便去荷包里掏钱。他的荷包里装了很多东西，蛇皮袋、废纸等，拉出一件又一件。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一件一件全丢在地上，却就是找不到那2张100元。他很急，怕我跑了，手将我抓得更紧，大声说，你一个人在武穴养这么多人，我晓得很难，我怎么会要你钱？我有钱。

我说，舅公，现在日子好过了，我不难了，这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您不要在意。一旁一下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人。想想看，一个风烛残年拄着拐棍的老头子，于大街之上，人流之中，用手抓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的衣领，不明故里的旁人怎么不着急呢？难堪的我想拉开他的手，明显感觉到他抓住我衣领的手有一股很强的力量，跟他年迈而瘦弱的身体形成很大的反差。我就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偷，被他紧紧的拎在手中。从这点，我知道细舅公是认真的，他不会接受我这个做外孙的心意的。旁边看清楚了门道的一位婶婶见状，说，小伙子，这老人家是你什么时候人？你看他这么急，就帮他将钱找出来吧，有这份心就要得！我只好在另一个荷包里拿出我刚才装进去的200元钱。

就这样，我心情复杂地注视着细舅公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刘家巷深处的人流之中……

喝着鸽子汤，心中涌出许多温暖，眼睛也跟着潮湿起来。爷爷奶奶过世了，外公外婆过世了，而细舅公还羸弱地生活在我们的身边，我没能为他办任何事，也没在他身边尽一点点孝，却感受着他的爱，享受着他送来的鸽子汤……

宛如

很朴素又真挚的亲情，江涛的笔下，更多呈现的是社会弱势群体的生活面貌，但同时又折射出了江涛那颗依然纯朴善良的心。

老东西

很好。。。。

张伊枫

淳朴善良而又温暖。阅完后，很感动。。。。。。。。。

冬子

写得真好！好感动！

花妍无语

回复 江涛 的帖子

           你的细舅公可能是得了强直性脊柱炎，会越来越严重的。
      有空回去多看看老人家，看一回少一回。楼主不要太多世故。
      这位老人真的很令人尊敬！他要的不是钱，是亲情和做人的原则。

只打酱油

想起了我的奶奶，小时候每次回老家临走的时候奶奶都杵着拐棍，三寸金莲迈着小步一直送我们到大路边。